現代水墨的源源活水  劉國松七十歲創作回顧(張頌仁)

  劉國松成為戰後新一代國畫發言人有其時代因素,也有他個人的選擇。他為自己的創作開闢的道路,也成為他推動的美術革新的方向和方法。因此,藉劉國松這個作品回顧展的機緣,可思考他的創作思想框架,亦可反思今天的文化局勢。

以抽象手法重現古畫意境

  劉國松個人創作上的突破在一九六零年故宮文物大展之後。這個劃時代的展覽首次在台灣公開五代兩宋的畫作,劉國松回憶說﹕「那次展覽對我影響很大。……中國畫很少給予我一股很大的力量……但當我第一次站在范寬《谿山行旅》的原畫面前時,我就覺得那座山有一股壓下來的力量,一股好大好大的力量朝着你衝過來。」自觀看展覽後,他離開了試驗多年的西洋繪畫,重新思考國畫的問題。他用新的抽象畫技法來表達得自古畫的感受﹕「我運用西洋繪畫的工具與材料來表現中國水墨畫的趣味。」他有幾幅畫便直接與古畫對照,可是不用筆墨,而是敷上石膏,使用油彩畫布。他以反傳統、叛逆和解構的方法,把他對經典的感受,以當代和個人的手法重新表現。之後數十年,他這種對中國意境的新詮成了所有畫技實驗的目的。換言之,劉國松為自己的創作解決了內容的問題,他認為國畫的發展在今天的抽象畫中,已找到歸宿和合理的美術發展規律。

  劉國松刻意地在民族美術史中尋找立足點,同時尋求與當世主流的歐美新潮流交匯。抽象藝術的形式在大戰後成為表現個人精神追求的新趨勢,代表了一種超越民族文化、脫離具體社會主題的純美術。這與當時美國政界推動的國際主義正好互相印證,因而受到美國官方大力支持。

推動國畫「新白話運動」

  劉國松則從中看到民族美術的生機﹕一方面是以新手法把傳統裡的精粹提煉,另一方面是走入國際主流。所以劉國松的貢獻不僅在於創作,也在於推動潮流,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發表的文章,很多都是關於他對時代趨勢和傳承的意見。他認為「中西美術史的發展,有一共同的趨向」,就是最後「走向抽象」,雖然由於東西文化的差異,不免「形成兩個迥然不同的畫系」,可是「這不同的兩個畫系就如兩條水系一樣,將來會同歸於世界大一統文化的浩瀚大海中」。他對五四運動在繪畫上的空白的批評,正好反映他本人的志趣——要在國畫領域推動新的白話運動,而且這個運動是世界主流的一條主脈。

  劉國松對美術運動的自覺,也表現在他畫論的用語,如說「革中鋒的命」,當代畫家「必須認清自己的方位與座標」等。為了給這種新國畫提供創作生機,他幾十年來匪懈不倦地嘗試新素材、新手法,同時不停教育學生,把心得傳播四方。這情況一如創造新語言,必須首先充實字庫。

  六十年代的國際形勢給新國畫提供了一個大台基,而「國際」這個非地域觀念的「大一統世界」,也促使當時的國畫新潮流拋棄本土性的「國」畫頭銜,而改用源自東洋的「水墨」冠稱。不僅劉國松倡導的「現代水墨」如此,即使本港由呂壽崑和王無邪倡導的「新水墨」也採取相同策略,而抽象畫的啟示也引導港台兩地畫家走向一個「無人之境」的畫中天地,不涉房舍市井,只見山水宇宙。

探索宇宙 表現心靈

  從六十年代發現古畫的力量開始,劉國松似乎就他自己的創作解決了內容以及精神旨歸的問題。通過新手法的挑戰,作者追求「超脫自然的限制,表現心靈的自由」。六十年代末的太空圖雖然源自太空探險,不過劉國松着眼的仍是宇宙與心靈的主題,可以說貫徹他向來的主張。直到近數年的山水系列,他還是以豪邁而精美的繪畫作為自己的心靈記錄。

  由於時代的機緣,劉國松的現代水墨主張從八十年代開始在大陸故土散播,使一個屬於六十年代的美術運動延續到新的一代。雖然近年來新國畫圈內出現多元嘗試和多面發展,可是劉國松這位始作俑者還是其中的大纛和座標。今年他在內地三個大城市的回顧展,便是對其藝術貢獻的肯定。

  九十年代的國際文化形勢已不再熱衷於跨國、跨文化的大一統美術表現,而且潮流對不同媒體的鍾愛也轉換得更為頻密。今天的國畫要介入國際間的大運動,已不容易從純粹美術和美術史入手,而必須放眼社會、政治、環境等多門學科,而國畫被邊緣化的危機更甚於當年。

  因此,劉國松不僅是新國畫的倡導者,也是一個時代的代表,表現了一代美術家的志氣和精神。他的繪畫歷程,讓我們感受到大時代的魅力,並看到國畫這個源頭還有多脈源源活水在延流。

劉國松創作回顧展

展出日期﹕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二日至三十一日

地點﹕香港漢雅軒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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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松用新的抽象畫技來表得自古畫的感受,尋求與當世主流的歐美新潮流交匯。圖為他的作品《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