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讚歌 羨林先生《病榻雜記》讀後 (袁行霈)

  季羨林先生的《病榻雜記》讀來十分親切,就像平時聽他聊天一樣。他說的都是大實話,沒有絲毫的誇張,沒有絲毫的造作,顯示了他為人的樸實以及樸實的力量。

大化中勘破生死

  這本書包含著季先生對人生的哲學思考,然而沒有深奧的概念和推理,更沒有故弄玄虛的術語和名詞,只是樸素地說出他本人對於生老病死的深刻思考。因為這些話出自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結合著他本人九十多年的生活經歷,所以很親切;因為這些話出自一位大學者之口,所以左右逢源令人信服。季先生多次講他的座右銘,即陶淵明的四句詩﹕「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這四句詩出自陶淵明的《形影神》。詩中假設形、影、神三者的對話,「形」羨慕長生,「影」主張求名,「神」以自然化遷之理破除「形」「影」的迷惑,主張一切隨順自然,不以生死為念。關於這四句詩,歷來有許多解釋,我覺得季先生講得最直截了當,他說﹕「該死就去死,不必多嘀咕。」又說﹕「我只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因為「有生必有死,是人類進化的規律,是一切生物的規律,是誰也違背不了的。」季先生勘破了生死這個困擾人類的大問題,給了一個極好的答案。

  季先生的人生態度既是順隨自然,又是奮發有為。以前他每天四點鐘起床工作,沒有一絲一毫的懈怠,所以才能寫出那麼多文章,教出那麼多學生,即使在住院的時候,仍然用自己的筆歌頌世上美好的事物,歌頌人性中美好的一面,不肯浪費一點時間,不肯浪費一點生命。

  中國古代的文學家和學者中像季先生這樣高壽的實在不多。陶淵明據說只活到六十三歲,李白活到六十一歲,杜甫活到五十九歲,蘇軾活到六十五歲,陸游活到八十六歲,朱熹活到七十一歲。與季先生同為山東人的辛棄疾活到六十八歲,孔尚任活到六十九歲,王士禛活到七十八歲。季先生以九十五歲的高齡,仍然筆耕不輟,接二連三地為社會貢獻出高水平的著作,這實在是一個奇迹,一個生命的奇迹。季先生在創造這個奇迹的過程中付出了多少辛苦,需要多強的意志力,常人是無法想像的。

老實人「相期以茶」

  前年四月北大中文系為林庚先生祝賀九十五華誕,遵照林先生的意思,我們沒有告訴季先生。但季先生還是聽說了,在召開祝壽會的當天上午,他斜靠在病床上親筆寫了一封祝賀信,回憶七十多年以前在清華同學時的一些往事,而且說﹕「我們都是老實人,不喜歡做驚人之筆。」「老實人」這三個字,真是夫子自道。我曾拜讀過季先生賜給我的《季羨林文集》,除了敬佩他學問之博大精深之外,人格方面得到的印象歸結起來就是「老實人」三個字。試捫心自問,這普普通通的三個字所指示的目標,我可曾達到了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季先生是值得我永遠學習的。季先生在給林先生寫信的同時還用另紙題寫了四個字﹕「相期以茶」,「茶」字是由「廿(二十)」、「八十」和「八」組成,加在一起剛好是一百零八。「相期以茶」,意謂相期活到一百零八歲。我在林先生的祝壽會上宣讀這封信和這副題字,當讀到「相期以茶」時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現在讀《病榻雜記》,季先生在《九十五歲初度》這篇文章最後說﹕「對你目前的九十五歲高齡有什麼想法?我既不高興,也不厭惡。這本來是無意中得來的東西,應該讓它發揮作用。比如說,我一輩子舞筆弄墨,現在為什麼不能利用我這一支筆桿子來鼓吹昇平,增強和諧呢?現在我們的國家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可以歌頌的東西真是太多太多了。歌頌這些美好的事物,九十五年是不夠的。因此,我希望活下去。豈止於此,相期以茶。」

  將季先生的座右銘跟這段話結合起來,我們可以全面地看到季先生對生命的態度。而《病榻雜記》可以說就是一首生命的讚歌。

  一個沒有典範的社會是悲哀的,一個雖有典範而不懂得尊敬的社會更是悲哀的。我們還有季先生這樣一些典範,而我們也知道應當如何敬之愛之,用他們的人格和學問來規範我們自己。

  這樣說來,我們是幸福的!


《病榻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