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春花 死如秋葉  緬懷美籍華裔女作家張純如(文心)

  今年十一月十一日,是加拿大的國殤日,即二戰中陣亡將士的紀念日。那天我驅車去溫哥華市中心,見到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一起,場面非常壯觀。曾參加過二戰的溫哥華退伍軍人,身穿軍裝,佩戴勳章,列隊向勝利廣場行進。其中有二十五位華裔老兵,雖然白髮蒼蒼,卻步履穩健、精神抖擻。他們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立下了不朽的功勳,是一代烽烟的見證。

  然而在歡欣鼓舞之後,我卻在一份中文報紙上看到了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一代才女張純如飲彈自盡」、「華裔女鬥士殞落,二戰史書成絕響」。這突如其來的訃告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和接受,惋惜遺憾之情頓時湧上心頭。我在溫哥華與張純如有一面之交,她是一位那麼年輕、優秀、勤奮的女作家,竟然英年早逝。在國殤日得知這個不幸的消息,使人情緒低落,內心更加蒙上一層悲哀和緬懷。

出於義憤寫《南京大屠殺》

  張純如曾經兩度來溫哥華。記得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溫哥華抗日戰爭史實維護會為她的成名作——英文版的《南京大屠殺》(The Rape of Nanking: The Forgotten Holocaust of World War II)舉行新書發布會。張純如在溫哥華中央圖書館與本地讀者見面,我也有機會一睹她的風采。只見她身材高挑、秀髮披肩、濃眉大眼,舉止端莊大方,頗有書卷氣。那天的新書發布會,讀者來自四面八方,有華人也有西人,場面十分熱鬧,座無虛席。讀者發言乾脆、踴躍、直接,張純如對答如流、態度誠懇。當有讀者問起「你在美國出生、長大,對中國並不熟悉,為什麼會寫《南京大屠殺》﹖」張純如冷靜地回答﹕「我寫這本書出自義憤,即使拿不到一分錢,我也不在乎。對我來說,讓全世界知道一九三七年在中國南京發生了什麼事才是重要的。」她繼續說﹕「過去在歐、美人民的心目中,二戰只是發生在歐洲,他們對日本人在中國的暴行並不了解,我寫《南京大屠殺》,就是要向全世界披露日本侵略者對中國人犯下的滔天罪行。」

  《南京大屠殺》這本書的裝幀設計也很獨特,封面由紅、白、黑三色組成。紅色以戰場為襯底,太陽旗下是一個頭戴鋼盔的日軍士兵。書中內容驚心動魄,記錄了一段歷史真相。據有關史料記載,僅僅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就有四十萬人死於日本侵略者的槍彈、刺刀之下,超過了廣島、長崎兩地死於原子彈人數的總和。但是日本一些軍政界人士非但不肯承認這人神共憤的屠殺,甚至連其歷史教科書都被竄改了。

  《南京大屠殺》在美國出版後,獲得廣泛好評,張純如也因之成名,並扮演了類似社會活動家的角色,經常以專家的身份,通過各種活動宣講日本侵華的暴行。她的作品被許多美國大學的歷史系選為參考書,其中史丹福大學心理學系更以書中對日軍罪行的描寫來研究戰時的變態心理。《南京大屠殺》內容真實、文字流暢,容易被讀者接受,出版後一躍成為美國非小說的暢銷書,印刷接近一百萬冊。美國各大媒體及加拿大的《溫哥華太陽報》、《世界日報》、《明報》都以大版的篇幅報道,可見《南京大屠殺》一書在北美所得到的回應十分強烈。

  其實,早在二戰爆發之後,就有女性作家以這個風雲變幻的大時代為背景著書立說,控訴德國、日本的法西斯罪行。中國東北女作家蕭紅的《生死場》直接描寫了東北人民抗日救國的故事,暴露日軍對中國老百姓姦淫燒殺的罪惡,可說是最早的抗日文學。魯迅對《生死場》給予高度評價,說此書表現「北方人民對於生的堅強,對於死的掙扎,往往力透紙背」。另一位是猶太少女安妮(Anne Frank),她親眼目睹了那段殘酷的歷史。她躲藏在小閣樓上,用血和淚書寫德軍對猶太人的迫害,完成了震撼世界的《安妮日記》(The Diary of Anne Frank)。這兩位女作家的共同之處,是親身經歷過二戰的苦難,也同樣過早地離開人世。

日軍侵華的史實是寫作原動力

  近幾年筆者開始關注張純如的創作和生活背景,她之所以寫《南京大屠殺》,也是受到家庭背景的影響。張純如出生於美國普林斯頓,父母都是哈佛大學的博士,她的外祖父是國軍將領張鐵君,所以張純如也可以說是將門之後。當年她的外祖父母住南京城,日軍屠殺中國平民的故事在張家代代相傳,張純如從小就聽父母講述日本人是如何殘害中國老百姓的﹕他們殺人如麻,用刺刀把孕婦開腸劏肚,把嬰兒砍成三段,把人頭當球踢。善良單純的她常常問家人﹕為什麼世界上會發生這樣的事﹖南京大屠殺是真的嗎﹖真是太恐怖了﹗日軍侵華的鐵證和歷史事實是張純如寫作的原動力。

  為了寫作《南京大屠殺》,張純如潛心研究歷史資料,埋首於浩繁的文獻,查看多種語言的報紙、日軍與德軍的通訊、美國傳教士的日記等。她鍥而不捨地搜尋每一個線索,追尋到南京大屠殺時國際安全區主席、德國人拉貝(John H. D. Rabe)的孫女,並說服她公開其祖父收藏在地下室幾十年的日記。張純如挖掘出《拉貝日記》(Diary of John Rabe),對中國無疑是一個貢獻,因這是南京大屠殺的鐵證。她還親赴南京住了一段時間,查看當年大屠殺的現場及訪問倖存者。張純如整日面對慘絕人寰的歷史,把複雜的資料轉化為史書,其辛苦的程度可想而知,若沒有正義的良知、堅強的毅力,是難以完成二百九十頁的鴻篇巨著的。《南京大屠殺》出版後,張純如受到很大的壓力,尤其來自日本方面的尖刻批評。她還要寫文章反擊,進行筆戰,美國的朋友一直擔心日本政府會採取對她不利的行動。

  張純如是一個勤奮的作家,她於一九八九年畢業於伊利諾大學新聞系,曾在美聯社做過實習生。在《芝加哥論壇報》工作一段時間後,她放棄記者的行業,轉而進修寫作。張純如非常關注美國華人的故事,她的第一本著作《蠶絲》(Thrend of the Silkworm)出版於一九九六年,講述旅美科學家錢學森在美國研究科學甚有成就,卻被美國政府懷疑為間諜,遭軟禁五年後被驅逐出境。繼《南京大屠殺》後,去年張純如出版了第三本書《華人在美國》(The Chinese in America),再次引起廣泛注意。這本書寫的是華人一百五十多年的移民史,將早期華僑所受的歧視公諸於世,張純如以一個後輩子孫尋根問祖的熱情與執着,一步一步地追隨着先僑的腳印,體驗着他們的悲哀屈辱,經歷着他們的生離死別,見證着他們的創業沉浮。

  縱觀張純如的創作歷程﹕她書寫的內容都是歷史的重大題材,關心的都是與華人生命攸關的故事。她以一個學者嚴謹的治學精神,以一個作家深入的研究和思考,耗時近十載,留下了三部重要作品,足見她對人類命運的關注,也足見她是頗具大氣的作家。

具有正義感的華裔女作家

  張純如的死,在加拿大乃至整個北美華人社區引起了強烈震撼。她的自殺原因至今仍然是個謎,引起了種種猜測。人們稱讚她是一個具有正義感的作家,在主流社會樹立了華裔的良好形象,她讓主流社會看到華裔也有善於表達、敢作敢為的人。大家多麼希望她有一天也像黑人牧師傑克森(Jesse Jackson)那樣,成為美國華裔的聲音。但這麼優秀、年輕的作家就這樣走了,她的離去是北美華人社區的重大損失。

  卑詩省抗日戰爭史維護會會長列國遠告訴大家,她與張純如接觸過好幾次,感到張純如個性敏感,對寫作十分投入,自我期許很高。在撰寫《南京大屠殺》一書時,張純如面對許多殘酷史實,這些壓力長期積存心中,有可能是造成她後來精神抑鬱的原因。

  如今緬懷張純如,她生時燦爛如春花,死時絢麗如秋葉。她在人生的全盛時期結束了年輕的生命,如果她不離去,也許會留下更多更好的作品,也許會帶動北美華人做更多的事情,這不能不使人感到無比的惋惜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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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我在溫哥華與張純如有一面之交,她是一位那麼年輕、優秀、勤奮的女作家,竟然英年早逝(網上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