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音樂和文學邂逅 (李歐梵)

  二○○九年開始,我又老了一歲,為本刊寫的音樂專欄也想停筆了,但編者執意不肯,只好「欲罷不能」,勉強提筆。然而由於個人興趣廣泛,對於音樂以外的各種藝術,還有我的文學本行,皆略有涉獵,且試從音樂出發,作「跨學科」式的散步。如嘗試不成功,將會在今年年底前引退,以免辜負讀者厚愛。是為開場白。

  近日應香港電台之邀,為古典音樂第四台主持一個「音樂加料」(Music Plus)的節目,我加的料正是文學。

  西洋音樂家受文學經典名著——從聖經故事到浪漫詩篇和現代小說——啟發而為之譜寫的作品,可謂車載斗量;反觀文學作品受到音樂影響或直接以音樂為題材的又有多少?這是一個饒有興味的問題。

  記得少年時我看的第一本翻譯小說就是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可能是傅雷的譯本),書中的主角就是一位音樂家。故事敍述他一生坎坷,更歌頌藝術的偉大和生命的可貴。其他細節都記不得了。另一本家父(也是一位音樂家)當年時常提起的書就是羅曼.羅蘭的《貝多芬傳》,這位法國作家一生崇拜藝術家,視之為偉人,好像也寫過托爾斯泰的傳記。

  妙的是托爾斯泰也寫過一篇小說,名叫《克魯茲奏鳴曲》(The Kreutzer Sonata),原曲當然出自貝多芬的那首著名的小提琴奏鳴曲(A大調,作品第四十七號),克魯茲何許人也(原是貝多芬想獻此曲的小提琴家)並不重要,有意義的是這首樂曲被直接引用到托翁的小說情節中,變成了悲劇的導火線﹕一對夫婦婚姻不睦,丈夫發現妻子有新歡,是一個小提琴家,聽到兩人合奏此曲,醋意大發,精神失常而殺妻,後來竟獲赦免。這是故事的表面情節,而深意何在呢?和托翁的人生哲學有何關係?是否又與《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互有指涉?說來慚愧,我至今尚未讀過這篇小說,所以不敢造次胡言。

  另一本我想讀卻至今未讀的小說是湯瑪斯.曼的《浮士德博士》(D. Faustus),據聞主角又是一個音樂家,他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鬼,以換取死後的作品盛名。顯然湯瑪斯.曼是用「浮士德」的框架來重新詮釋二十世紀初德國文化的興衰,這和他的另一部作品《死在威尼斯》異曲同工。《死在威尼斯》的主角在電影版本中也變成了作曲家——一個和馬勒酷似的人物,誠然,作者在構思此書時的確看過馬勒的照片,可能以之為原型。

  說回托爾斯泰的《克魯茲奏鳴曲》這篇小說,它還成了捷克作曲家雅納契克的一首弦樂四重奏的名稱,真是妙極,它的第一樂章感情特別澎湃,我每次聆聽都深為感動。至於此曲如何繼承托翁作品的意旨,則有待研究。文學和音樂畢竟用的是兩種不同的語言,但也有不少共通和對等之處,我讀過一本英文書,就叫做《對等與弔詭》(Parallels and Paradoxes : Explorations in Music and Society),是音樂指揮家巴倫波音和文學理論家薩依德的對話錄,讀後不禁感歎,年輕一代的音樂家或文學家有此二人學養的又有多少?我最近聽了不少中西年輕演奏家的新唱片,每覺技巧有餘、詮釋不足,聽完了就不想再聽。讀當代華文文學作品,感覺亦相似,總覺得缺乏了一點文化的涵養和底薀。生活在商品瀰漫和金融掛帥的香港,更感到多重「動感」的時空逼迫,難道生命就這麼一天天消耗殆盡?所以我必須不停地作心靈上的保育和滋補。我的精神養料就是音樂和文學,外加經典電影和其他藝術。


巴倫波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