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與劉再復對談《紅樓夢》(三)──閱讀《紅樓夢》的區別(喬 敏 記錄及整理)

劉再復:我講一下與白先勇閱讀《紅樓夢》的區別,我和白先生有共同點,也有相異點。從大的方面說,我們的異,在於:文本與文心,文學與哲學,微觀與宏觀。
以閱讀方式而言,我和白先勇的區別在於,白先勇所講述的一切,均以閱讀文本為基本點;而我則是「文心感悟」。如果說,白先生是「文本雕龍」,我則是「文心雕龍」。無論重「文本」或重「文心」,當然都以「人」為依據。但「文本細讀」側重於文學欣賞,而「文心感悟」側重於哲學把握。前者更微觀,後者更宏觀。我一再說,文學少不了三大要素,即心靈、想像力和審美形式。先勇兄更重於審美形式,我更重於心靈。因為我側重於「文心」,所以多年閱讀、寫作《紅樓夢》心得,便是側重於文心的發現。首先我發現《紅樓夢》全書的核心,如同太陽系中的太陽,是主人公賈寶玉的心靈。
我閱讀《紅樓夢》曾有一次類似王陽明「龍場徹悟」,這便是發現寶玉的心靈價值無量!這顆心靈美好無量!正與曹操相反(曹操為「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寶玉想的是我應當如何對待他人,而不是他人如何對待我。父親冤枉他,把他打得半死,他沒有一句怨言,照樣尊重敬愛父親,盡子弟之義,路過書房記得下馬鞠躬。這使我聯想起對待祖國,也應如同賈寶玉對待父親。父親冤枉他,那是父親的問題,而我如何對待父親,那是我的責任、我的人格(做人準則)。
這顆「心」是《紅樓夢》的主旨,《紅樓夢》的「核心」,所謂明心見性,讀《紅樓夢》最主要的是明這顆心。這顆心是童心,是佛心,是赤子之心,是菩薩之心,是釋迦牟尼之心,是基督之心。這顆心是人類文學史上最純粹、最美麗、最了不起的心靈,也是最偉大的心靈。

文心感悟寶玉心靈之「八無」
二○○○年我在香港城市大學備課時,感悟到《紅樓夢》的文心,即寶玉之心,興奮得徹底不眠,如阮籍所云:「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這種文心感悟不僅使我更理解《紅樓夢》的偉大,而且影響了我的人生、我的基本抉擇,即影響我如何「做人」。賈寶玉的心靈,我概說了八個「無」:無敵、無爭(不爭名聲)、無私、無我(處處想別人)、無猜(沒有假人)、無恨、無懼、無別。
一、無敵:他沒有敵人,沒有仇人,從不攻擊他人,貶低他人,傷害他人。他尊重每一個人,連賈環、薛蟠也尊重。薛姨媽認定自己的兒子薛蟠是「廢人」,薛蟠也確實屢屢犯罪,但寶玉仍然認他為友,口口聲聲稱他為「薛大哥」。
二、無爭:中國文化的不爭之德,寶玉呈現得最為徹底。他不爭權力,不爭財富,不爭功名,不爭賈府的「接班人」,只當「富貴閒人」。「閒」為「無事於心,無心於事」。爭名逐利是世俗人普遍的弱點,但他沒有。辦詩社,他很積極,但不計較名次。他嫂嫂當詩裁判,判定他(怡紅公子)為最後一名(壓尾),他不僅沒意見,還拍手稱讚嫂子評得好。名字放在眾女子之後,他也心甘情願。他寫詩沒有任何功利目的,真為寫詩而寫詩。寫了詩就高興,就快樂。
在學校裏,薛蟠等爭風吃醋,他從不沾此惡習。他本可以當「接班人」而榮華富貴,但他不爭奪這種榮耀,寧可孤獨,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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