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與劉再復對談《紅樓夢》(二)──庚辰本四大錯處(喬 敏 記錄及整理)

劉再復:我想用三個詞組,十二個字來概說白先勇兄的閱讀特點與傑出貢獻:這就是「文本細讀」、「版本較讀」、「善本品讀」。我說的三個「讀」,也可以用一個「文本細說」來概說。細讀,本是日本學人的研究特點。日本人真是認真、仔細,後來美國人也學成了。從白先勇到余國藩,他們講解《紅樓夢》,都用細讀的方式。白先勇的法門與胡適的法門不同,胡適的法門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白先勇的法門是「不作假設,小心讀證」。白先生無論是寫小說還是解說《紅樓夢》,都不作任何政治預設與道德預設,不同於「索引派」,也不同於「考證派」的四大家族興衰史之論。他只管閱讀、細讀、較讀、品讀。
白先勇的《紅樓夢》閱讀與研究,最大的特點是「文本細讀」。他在美國加州聖芭芭拉大學講述《紅樓夢》二十九年,創下了講述《紅樓夢》的時間紀錄。他的方法是一回一回地給學生講課,從基本情節、人物塑造、對話藝術等多個角度進行講述,這種細讀,提供我們一種尊重原著的典範。這固然是課堂方式的逼迫,但也必須有個人韌性的堅持。沒有對《紅樓夢》的真正熱愛,撐不了二十九年、三十年。余國藩先生在芝加哥大學也用這種方法,也是一回一回地講述,但他也沒講得這麼長時間、這麼細。
在文本細讀的前提下,白先勇又作了版本較讀。他以程乙本作為最成功的一百二十回本,並以脂批的庚辰本作為最成功的八十回本,二者細細比較後,他發現庚辰本的一系列錯誤,人們都在指責後四十回的錯誤,他卻發現前八十回的錯誤。他說,他把里仁版的庚辰本與桂冠版的程乙本「從頭到尾仔細比較了一次,發覺庚辰本其實也隱藏不少問題,有幾處還相當嚴重。我完全從小說在藝術、美學觀點來比較兩個版本」。這種細緻較讀,使他有以下發現。

秦鐘臨終之言不符其個性口吻
第一,描寫秦鐘最後部分實屬「畫蛇添足」:白先勇說,人物塑造是《紅樓夢》小說藝術最成功的地方,無論主要、次要人物,無一不個性鮮明,舉止言談,莫不恰如其分。例如秦鐘,這是一個次要角色,出場甚短,但對寶玉意義非凡。寶玉認為「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臭氣逼人」,他尤其厭惡一心講究文章經濟、追求功名利祿的男人,如賈雨村之流,連與他形貌相似而心性不同的甄寶玉,他也斥之為「祿蠹」。但秦鐘是《紅樓夢》中極少數受寶玉珍惜的男性角色,兩人氣味相投,惺惺相惜,同進同出,關係親密。秦鐘夭折,寶玉奔往探視,「庚辰本」中秦鐘臨終竟留給寶玉這一段話:

「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引自《紅樓夢》「庚辰本」)

這段臨終懺悔,完全不符秦鐘這個人物的個性口吻,破壞了人物的統一性。秦鐘這番老氣橫秋、立志功名的話,恰恰是寶玉最憎惡的。如果秦鐘真有這番利祿之心,寶玉一定會把他歸為「祿蠹」,不可能對秦鐘還思念不已。再深一層,秦鐘這個人物在《紅樓夢》中又具有象徵意義,秦鐘與「情種」諧音,第五回賈寶玉遊太虛幻境,聽警幻仙姑《紅樓夢》曲子第一支「紅樓夢引子」:開闢鴻蒙,誰為情種?「情種」便成為《紅樓夢》的關鍵詞,秦鐘與姐姐秦可卿其實是啟發賈寶玉對男女動情的象徵人物,兩人是「情」的一體兩面。「情」是《紅樓夢》的核心。秦鐘這個人物象徵意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庚辰本」中秦鐘臨終那幾句「勵志」遺言,把秦鐘變成了一個庸俗「祿蠹」,對《紅樓夢》有主題性的傷害。「程乙本」沒有這一段,秦鐘並未醒轉留言。「脂本」多為手抄本,抄書的人不一定都有很好的學識見解,「庚辰本」那幾句話很可能是抄書者自己加進去的。作者曹雪芹不可能製造這種矛盾。(引自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違背尤三姐貞烈女子的形象
第二,白先勇還發現:八十回本對尤三姐的錯誤描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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