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與劉再復對談《紅樓夢》(喬 敏 記錄及整理)

日期:二○一九年三月二十一日
地點:香港科技大學花旗集團演講廳
人物:白先勇、劉再復

劉再復(下稱「劉」):我們今天在座的四百位(邊上還有三百人在視頻上觀看)《紅樓夢》愛好者,共同面對、討論《紅樓夢》評論史上的一個大現象:有一個人,細細地閱讀、講述、教授《紅樓夢》整整三十年(在美國加州大學聖芭芭拉校區講述了二十九年,之後又在台大講了一年半),從太平洋的西岸講到太平洋東岸,創造出閱讀、講述《紅樓夢》的時間紀錄與空間紀錄。這個人就是白先勇。
白先勇是誰?昨天我太太陳菲亞看到我的發言提綱上有這個問題。她說﹕「這還要講嗎?誰不知道白先勇是著名作家和著名崑曲青春版《牡丹亭》的製作者。」我原來也是這麼認識,但現在則有三點新的認知。

白先勇是接近曹雪芹的大才子
第一、白先勇先生不僅是當代中國的一流作家,寫過一流小說《紐約客》、《臺北人》與《孽子》,一流散文《驀然回首》、《明星咖啡館》、《第六隻手指》、《樹猶如此》,還有一流戲劇、電影劇本《遊園驚夢》、《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玉卿嫂》、《孤戀花》、《最後的貴族》等影響巨大的作品;而且他還是一流的文學鑑賞家,《細說紅樓夢》便是明證。此書鑑賞《紅樓夢》如何寫人、如何寫神、如何寫天、如何寫地,每篇都非常精彩。鑑賞寫人時,他說《紅樓夢》寫人充分個性化,鶯兒說的與平兒說的、金釧說的與玉釧說的,絕對不一樣。至於寫天、寫神,那是《紅樓夢》的兩面:除了寫實,它寫神話的部分,都寫得很傳神很逼真。而寫地,如寫大觀園,先是展示林黛玉眼裏的大觀園,接着又寫賈政、一群清客及寶玉眼裏的大觀園,最後又寫到劉姥姥眼裏的大觀園。
第二、白先勇不僅有如李漁(李笠翁,明清時期劇作家、批評家,著有《凰求鳳》、《玉搔頭》等劇本,以及戲曲批評理論《閒情偶寄》等)大才子,而且是接近曹雪芹的大才子。李漁很有才能,他帶着一個戲班子到處漂泊,寫了許多優秀的戲劇劇本和散文,他日子過得很不錯,文章也寫得漂亮。哈佛大學的韓南教授,三十年前到北京時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我正在研究李漁。」我原以為白先勇像李漁,也是大才子,日子也過得不錯,帶着崑劇劇團走南闖北,現在才明白,他更像曹雪芹。他有續寫《紅樓夢》的才華,可惜後四十回有人捷足先登,已經在白先勇之前完成了。他只能在解說上展示其才華了。
第三、白先勇不僅是白崇禧將軍的兒子,而且是中華文化的赤子。他不管走到哪個天涯海角,都念念不忘中國文化。他寫小說、製作崑曲、解讀《紅樓夢》,無一不是對中國文化的思戀與緬懷。他不能容忍台灣一部分人「去中國化」的觀點。不錯,台灣如果真的去中國化了,那麼它還剩下些什麼呢?文化不僅在圖書館裏,而且在活人身上。他走到哪裏,就把中國文化傳播到哪裏。中國文化的總指向,正如張載(北宋)所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白先生給我的第一封信,說我的散文可用「興滅繼絕」四個字概說。二○○五年,我在台灣中央大學「客座」時,他應邀給學生講述《牡丹亭》,在課堂上,他一見到我,就請我對青春版《牡丹亭》作個評價。我到課堂上說,白教授所做的事正是「興滅繼絕」,我要把他評價我的話奉還給他。他真的是一片中國文化情懷。在評《紅樓夢》中,白先勇還特別解說了一點,即《紅樓夢》不僅是一部小說,而且是中華文化的結晶。他說《紅樓夢》真「了不得」,中國文化中的儒、道、釋都包括在內。儒學宜用於青年時期,道學宜用於中年時期,佛學宜用於晚年時期。他還說《紅樓夢》中什麼都有,士、農、僧、商,衣、食、住、行,琴、棋、書、畫,文、史、哲、經,樣樣都包括。連風箏怎麼放,都可在《紅樓夢》中學到。
今天我所以感到榮幸,除了遇到一個百年不遇的「大現象」之外,還遇到一個相對自由的「大環境」。這就是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院的自由講壇。本來,二○一六年時報出版社剛推出《細說紅樓夢》之後,香港誠品書店就邀請我和白先勇進行對話。但我當時身在美國落基山下,大洋阻隔,難以抽身作萬里之行,而白先勇也忙於教學,終於作罷。此次能相逢,乃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緣分的結果,是「大現象」與「大環境」相結合的結果。我們要感謝史維校長,感謝科大人文學院與高等研究院。我還為自己感到榮幸。在二○一八年因為拔牙而受感染,兩種細菌入侵,得了下頜骨骨髓炎。不僅住院,而且注射了六星期的抗生素,病情嚴重,可謂死裏逃生,今天能與先勇兄在此對話,也得益於上蒼放我一馬,所以也感到榮幸。現在,我想請教白先勇先生,請您談談您在美國講解《紅樓夢》的情況。

《紅樓夢》反映人性慈悲
白先勇(下稱「白」):謝謝劉再復先生對我的介紹,我與劉先生神交已久。劉再復先生寫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性格組合論》,可稱得上是「暮鼓晨鐘」。當時的文學作品多數是臉譜化的,非黑即白,劉先生提出性格組合論,對小說創作極其重要。人不可能是全黑或全白的,一定是黑白混在一起,有的深灰,有的淺灰,所以「性格組合論」的提出很有意義。自Freud(佛洛伊德)研究人的潛意識理論提出後,對現代人物的研究都是去臉譜化的。所以說,劉先生的理論在當時非常先進,「敲醒」世人,雖然也同時飽受爭議,但畢竟近現代中國文學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化、臉譜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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