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中無人 (鄭培凱)

乘地鐵在九龍塘下車,跟著人潮往前,朝著出口走去。突然,前面慢下腳步,幾乎停了下來,後面的人潮繼續前湧,擠成一團,幾乎在月台上出現跌撞事故。那情況就像高速公路上突然有車拋錨,後面剎車不及,馬上就會發生連環車禍的慘劇。好在是人行在月台上,速度再快也有限,緊急停下腳步,還不至於人仰馬翻,造成事故。我屬於頭一二波的湧浪,走在前頭,好在是身手機靈,剎車及時,不曾浪濤拍岸,激起千堆雪(血)。這就發現禍端的起因,是一對青年男女,手拉著手,旁若無人,在月台上拍拖呢。他們輕輕晃動著手臂,踩著類似華爾茲的步子,走得十分浪漫,讓人想到吳越國王錢鏐跟王妃說的,「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繞過這對情侶,回頭看看,他們好像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愛情世界,依然晃著手臂,臉上散發青春的幸福,朦朧的眼神似乎看到了陌上花開,身邊湧至紛紛擾擾的人群,原來只是蝴蝶翩飛,群蜂採蜜,帶來了春暖花開的無限歡情。人潮繞過他們,好像河流遇到了江心的沙洲,分成兩股水流,繼續前湧。這片沙洲上繁花盛開,那一答是湖山石邊,這一答是牡丹亭畔,芳草如茵,荼蘼綻放,嫩青的柳絲在微風中飄蕩,微雲映著明澈的藍天,雙燕歸來,呢喃著海枯石爛。我不禁想,大江日夜流,逝者如斯夫,滔滔者天下皆是,我們匆匆促促的來,急急忙忙的去,所為何來,趕向哪裏去呢?看看這對青年情侶,在地鐵的月台上散步,目中無人,只看到你和我,只感到我和你,沉浸在無邊的幸福美好,在剎那之際找到了永恆。世事滄桑,人情冷暖,變幻如白雲蒼狗,他們理當享受這人生美好的片刻,理當目中無人。

朱光潛的《詩論》說,當我們心領神會到詩的境界,會有一種嶄新的心靈感應,讓人感到神魂顛倒,靈魂出竅,進入純粹歡愉的世界。

他形容這種狀態是:「霎時無暇旁顧,彷彿這小天地中有獨立自足之樂,此外偌大乾坤宇宙,以及個人生活中一切憎愛悲喜,都像在這霎時間烟消雲散去了。純粹的詩的心境是凝神注視,純粹的詩的心所觀境是孤立絕緣。心與其所觀境如魚戲水,忻合無間。」看來,在地鐵月台上緩緩歸矣的情侶,是真真進入了詩的境界,在自己創造的小天地中享受著無邊風月,看不見身邊蜂擁的人群,全然忘記了別人的世界,也不在乎別人是否圍觀議論。當然,也全然忘記了是否擋了別人的路。

愛情是美好的,是神聖的,是剎那可以看見永恆的。布萊克詩中說的「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國」,在文學評論家眼裏是神秘主義的象徵手法,在戀愛中人卻是最刻骨銘心的感受,永恆如時間的無窮,廣袤如宇宙的無際,純淨清澈如雪霽之後的青天。我祝福地鐵月台上的情侶,祝他們天長地久,永遠手攜手,在人群中目中無人,晃啊晃的。

(作者是香港特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委員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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