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志奮飛的人──柏楊十年祭(潘耀明)

我是一九八四年秋在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認識柏楊、張香華伉儷,此後成了忘年交。我於二○○○年在《明報月刊》為柏楊開了「柏楊論古說今」專欄,他堅持寫了兩年。我在香港策劃的文學活動,如「報告文學徵文獎」、推廣旅遊文學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柏楊先生都是拄着拐杖與張香華大姐來參加,一副義不容辭的氣概,對被商品社會擠壓得奄奄不振的香港文學,無疑是一服強心劑,令人鼓舞。

柏楊是一個不屈不撓的飛揚的人。

記得十幾年前,台灣的郭冠英先生曾錄影拍下一張DVD,短短十五分鐘描述了柏楊一生的寫作歷程。片子拍完後,想不到題目,最後,柏楊親自命名《我還要飛》。他說自己遍身是傷,不過,他還要飛,對於這麼一個執意飛翔到最後一分一秒的人,郭冠英終於領悟箇中意義,畫面上出現柏楊仰望天空,永遠朝向光明的一個點追尋而去。

十年前的五月八日,香港作家聯會在香港為柏楊舉辦一次追思會。我特地給張香華大姐掛了電話,希望她寫一段簡短文字,以供追思會朗讀。

香華大姐說,柏楊是一個矢志飛翔到最後一分一秒的人。所以她相信,柏楊飛走了!她不禁要時時凝視蒼穹,「永遠朝向光明的一個點追尋而去」。

柏楊格外喜歡用「飛」這個字,他的一本書的書名便叫《奮飛》。柏楊在《柏楊回憶錄》的「序言」題目是:《重飛來時路》,他寫道:「只有少數幸運的人,藉着回憶錄、自傳之類的文學作品,才能像飛鴻一樣,重返他的來時地,重尋過去留下的痕跡。腳印埋藏在萬丈深的底層,外人看起來,不過一片冰天雪地,但從那萬丈深的腳印上發出的人性溫暖,往往使飛鴻腸迴氣蕩。就在這裏,埋葬着他的往事,是歡樂、是悲傷、是歌聲、是哭泣,一一湧上心頭。」

柏楊的一生,充彌着悲哀、哭泣、苦難,歌聲和歡樂只是他生命的一小部分。所以他喜歡「飛」這個字眼。他要飛越苦難的中國,他希望翅膀沉重的中國起飛,希望他的祖國和國民丟掉封建專制和人性弱點的包袱,輕裝地大踏步前進。

柏楊的飛翔,是帶着箭傷的。文字入獄仍時有發生,殺頭的年代似乎已過去,但是醬缸中的習慣勢力還是很大。柏楊家鄉輝縣老百姓自發性豎立的銅像曾被拆掉;在台灣,柏楊在著作《家園》封面題上「大陸可戀/台灣可愛/有自由的地方就是/家園」,台北《遠望》雜誌竟因此撤了柏楊顧問的身份;因柏楊被目為統派人物,新近出版的、帶有濃厚本土色彩的《台灣文學史》,竟然把在台灣文壇舉足輕重的他擠掉。

別有用心的人喜歡為柏楊貼上政治標籤,其實,柏楊的真正身份是文學家和史學家,已超越政治和地域了!

不管怎樣,箭傷並不能減低柏楊的奮飛精神,在他九十年代末寫的一首詩中表露無遺:「九天翱翔闖重雷/獨立高崗對落暉/孤鴻不知冰霜至/仍將展翅迎箭飛。」①

爾今,這位飛翔了八十八年的孤鴻,帶着滿身刀痕箭傷,遠颺星際,在寧靜的天國飛翔十年了,我們遙祝他在那裏找到自由的精神家園!

注:

①柏楊:《柏楊全集.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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