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分子應是傳薪人,不可成為縱火犯(久 野)

近些年來,不斷有人在懷念某個時代。懷念者多為當年的紅衛兵,人到暮年,無論活得成功抑或失敗,難免都會懷念自己的青春歲月。在他們共同的記憶裏,大串聯、接受檢閱、文鬥武鬥,都是當年「牛逼哄哄」的青春。他們想回到那個時代,可以理解,但其心可誅。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因為一些美好的回憶,而把一個邪惡的時代美化成民族的光榮歲月。
 
點點火苗足以燒毀國人心靈
除了人到暮年的紅衛兵,因親身參與而懷念,還有部分人雖未參與,卻因十足的腦殘而同樣懷念。一個幽靈又在民族的上空飄蕩,某些人暗自叫好,某些人煽風點火,某些人跌足長歎。我能理解叫好者的興奮,也親眼看見了煽風點火者的無恥,更能切身感受到跌足長歎者的無奈。
相比而言,我對知識界某些人的煽風點火,尤感寒心與憤怒。民眾的無知而愚忠,尚可說是洗腦的成功。某些知識人的效忠和呼籲,究竟是無知,還是別有用心?俄羅斯白銀時代著名詩人曼德爾施塔姆的遺孀娜傑日達女士,在其回憶錄中寫過如此一句話:「詩人做什麼都可以原諒,唯獨一定不可以做誘惑者,不可以利用他的才能使讀者相信某種非人性的意識形態。」
知識分子做誘惑者,以致成為縱火犯,其後果如何,我們民族並非沒有經歷過。那些批鬥、抄家、焚書、流放、改造、自殺等血腥慘劇,猶在折磨着幾代國人的心智與記憶。直到如今,這個民族依然元氣不足,病體未癒,本當休養生息,卻又死灰復燃,良可哀也。
如今,某些人竟然在力陳十年浩劫的功績,說什麼當時無貪腐、無浮躁、無道德敗壞等,簡直荒謬絕倫。自改革開放,尤其是市場經濟以來,中國社會誠然各個方面發生巨變,整個社會風氣也迥異往常。知識界不少人怒批時下物欲橫行、道德敗壞、官商勾結等,烏煙瘴氣,亂象紛呈。要知道,當下社會的種種亂象,除了市場經濟的部分原因,很大程度上,要歸因於十年浩劫毀壞了中國文化的根。如果我們又回到曾經,問題非但不能解決,災難面積只會無限擴大。
人類要結束極權統治,必須發展商業,要發展商業,必須開放。如今,有人呼籲保衛「改革開放」,而被既得利益團體斥為妄議國政,又被某些知識分子指責是保護既得利益。妄議之論不宜展開,免遭池魚之禍。保衛「改開」,即為保護既得利益,持此觀點者,不在少數。時下,底層的仇富仇官心理,十分強烈。這本無可厚非。但因此而否定「改開」,則大謬不然。試問,一個社會連富人都無活路了,窮人還怎麼活?我們不要忘記了歷史的教訓。
 
改變國民性先要改變制度
鼎革後動盪幾十年,知識分子深受其害,但他們之中的某些人也應該為此負責。肇事者中,至少有魯迅。魯迅的思想帶有強烈尼采式的狂飆與激進。他主張破壞,只有破壞,才可能給幾千年的中國文化進行一次大換血。民國時期的不少知識分子,最大的抱負,便是來一次文化大換血。魯迅是其中一員猛將。在如此做時,他們打開了一道閘門,引進了不少西方文化,同時也打開了潘朵拉盒子,釋放出了魔鬼。於是,後來的當權者開始瘋狂地屠殺文化。
反觀歷史,我們會發現,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的事,一九六六年文革後的事,早於三四十年代,就已在知識界預演過。以沈從文為例,他因持自由主義立場,在當時文壇引發了幾次大論戰,遭到郭沫若等左翼文人的口誅筆伐。終於有一天,這些紙上的筆戰,變成糊滿大街小巷的大字報,紅衛兵小將們開始衝鋒陷陣,揪鬥一個又一個知識分子。魯迅信仰過,但也有先知先覺。他說:「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裏,我不願去。」這可謂一語道破天機。中國文人歷來的大同夢,以及從德法俄舶來的共產思想,導致他們渴望一個黃金世界。而幾十年的探索、爭鬥、戰火、毀滅與重建,最終換來的,只是暴力烏托邦。
曾經,康大叔把革命者的血賣給華老栓做人血饅頭,祥林嫂的悲劇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如今有所改變嗎?魯迅棄醫從文,要療救國人的靈魂。阿Q有沒有得到救治?魯迅這類知識分子,他們的一大目標是改造人。這看似啟蒙民族心智,實則相當危險。凡是抱有改造人心態的知識分子,最終難免都會和政黨合作。結果,被改造的不是民眾,而是知識界本身。一百年的歷史證明,我們不應該首先急於改造人,而是必須改變制度。一個壞的制度,會使好人變成壞人;一個好的制度,會使壞人變成好人。只有建立了良好的制度,才可能改變這個民族的國民性。
如今,仍有不少知識分子慨歎民眾沒有醒來,或在裝睡。其實,比民眾的沉睡或裝睡更可怕的,是醒來的人在製造迷魂湯。世人喝下這迷魂湯,被集體洗腦,狂熱地展開造神運動,崇拜人造的偶像。這是近代中國時至今日,整個民族遭受的最大痛苦。當此寒夜,本是傳薪人的某些知識分子,由於自身利益或內心恐懼,縱然不敢公開反抗,也絕不應該成為縱火犯。要知道,火真的燒起來,縱火者也難免會引火燒身,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作者為內地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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