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交湯顯祖 (鄭培凱)

二○一六年元旦一過,我就得趕到上海,去參加紀念湯顯祖逝世四百周年的學術研討會,同時還有一本我的新書《湯顯祖:戲夢人生與文化求索》出版,配合新版的《湯顯祖全集》問世,舉行隆重的發布儀式。這兩個月還收到好些邀請,都要在二○一六年紀念湯顯祖,有的在他家鄉江西撫州臨川,有的在他遭貶當縣令的浙江遂昌,有的在北京,有的在南京,有的在蘇州,有的在巴黎,有的在莎士比亞的故鄉,怎麼回事?為什麼全世界都如此大張旗鼓,擺出全副鑾儀的架勢,把湯顯祖供奉到文化神壇上呢?

湯顯祖生於一五五○年,逝世於一六一六年,與莎士比亞及塞萬提斯雖然沒能同年生,卻在同年死。因此,中外學者及關心文化的知識人與藝術家,這幾年早已未雨綢繆,特別關注二○一六年是湯翁、莎翁及塞翁四百周年忌辰,要在全球範圍擴大紀念,彰顯四百多年前東西文壇劇壇的偉人,因緣際會,展示了他們玲瓏剔透的心靈,通過生花妙筆,刻畫了人生百態,也為人類文學創作增添了光輝的篇章。不久前國家領導人到英國進行國事訪問,不也提出湯翁與莎翁是中英兩大文化巨星,兩國應當攜手合作,共同紀念二○一六年的文化盛事嗎?

我開始研究湯顯祖,是在一九七四年,買到當時重印出版的《湯顯祖詩文集》(徐朔方箋校)及《湯顯祖戲曲集》(錢南揚編校)共四冊,仔細研讀之後,覺得湯顯祖不但是詞章大家,是戲劇奇才,更是風骨錚錚的人物。他青年時期孤傲脫俗,拒絕了張居正的籠絡,不容於爾虞我詐的官場,在歷經仕途的挫折與打擊之後,並未消沉遁世,而能另闢蹊徑,在文學戲劇方面打開局面,為中國文化審美追求的境界,開闢了一片生機勃勃的新天地。我中學時接觸晚明文學,是因為周作人揄揚晚明小品的影響,讀了公安派文學,感到一種清麗灑脫的神韻,掙脫文以載道的習氣。讀了湯顯祖,才發現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比起公安三袁,又高了一個層次。

於是決定,以湯顯祖配合李贄,作為我研究明代嘉靖萬曆年間社會思想文化轉型的範例,從世界史的宏觀角度,探討早期全球化的雛形,究竟在什麼程度上影響了中國文化與藝術思維的開放與創新。一九九五年我在台灣出版了《湯顯祖與晚明文化》,主旨不在研究戲曲,而在於湯顯祖的文化意識與創作追求,到底如何在傳統審美思維的脈絡中脫穎而出,呈現了晚明文化的新取向。我想知道,戲劇作為一種舞台演出藝術,為何受到湯顯祖的青睞,又如何通過他的創作想像,完成他個人生命意義的追求?他生活的時代精神與他追求的理想,與中國其他時期經歷跌宕坎坷的文學大家,如屈原、陶淵明、杜甫、蘇東坡等,有什麼不同,反映了什麼樣的歷史文化進程?一研究,就是四十多年,朝夕相處,成了摯交。

真沒想到,湯顯祖研究,這幾年成了顯學,而且伴隨中國的大國崛起,隨崑曲復興,成為中國文化復興的歷史典範。風水輪轉,四百年河東,四百年河西,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二十世紀以來,資本主義在現代工業社會的發展,通過科技進步的機械複製,使得舞台表演與影視傳播壓倒了過去閱讀經典的習慣,成了大眾文藝的主流。湯顯祖的戲曲著作,通過《青春版牡丹亭》精心製作與推廣,以及各種演出版本的演繹,再經由影視技術的擴散,在全世界的舞台與網頁視頻上大放異彩,儼然成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傑作」的中國範例。

我與湯顯祖神交四十多年,只能奉獻出一本新作,當作紀念他老人家逝世四百周年的獻禮,實在汗顏不已。

(作者是香港特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委員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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