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無物的音樂 (路德維)

  早前出席了一名業餘音樂家獨奏會後的晚宴。席間一位紳士突然向他對面的一名女職業鋼琴家說,她雖然技巧上遠比該業餘鋼琴家純熟,但在情感表達方面則遠比不上他!筆者的友人立即打圓場,指出紳士的感受可能出於他年齡和業餘鋼琴家較接近。孰是孰非,不願置評。兩日後,又出席了一場香港管弦樂團的音樂會,散場時聽到兩位太太交談﹕「你不知道嗎?某名牌中學現在除了要求報考者懂彈琴之外,還要懂得奏另一種樂器。真可憐小孩子啊。」這兩個小故事引起筆者反思,缺乏性靈體會的奏樂,是現在社會全球化、公式化、效率化、商品化的一面鏡子;這「四化」可真吃人。

  貝多芬曾經說過﹕「眾所周知,最偉大的鋼琴家同時也是最偉大的作曲家,但他們如何彈琴呢?不像現今的鋼琴家,把他們練習好的段落在鍵盤上鋤上鋤落——嘭嘭嘭,算是什麼意思?什麼價值也沒有!」換句話說,音樂本應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是意念的表達,而不是鑲嵌得完美無瑕的死物。現在港人所追求的名牌服飾和袋子等,初初推出時本是獨特、有品味、令人欣賞的藝術品,但經那台商業機器大量生產,最終變成平平無奇的奢侈品,其內在價值大為降低,現在很多音樂表演又何嘗不一樣?

  從前的古典音樂教育和演奏是隨性、親密的,用來陶冶性情和蕩滌心靈;如果演奏和欣賞都不過是刻板的技能,那麼音樂演奏就顯得公式化了。學生接受的公式化音樂教育究竟能教他們呼吸音樂,還是只顧背誦音樂知識或鍛煉奏樂身手?形式化的教育制度威脅越大,音樂家得到的音樂「訓練」便越空洞無物。大學教授常常批評,香港極端資本主義制度裏的大學系統完全箝制了師生的思想空間,教授做的研究都重量不重質,而大學亦越趨中學化,淪為大機構的職業培訓所。大學教育尚且如此,可想見音樂教育越加飽受「四化」衝擊,怎顧得上教導學生不斷推敲反思並運用創意呢?

  匈牙利大提琴宗師史特卡(János Starker)於九十年代接受友人劉志剛訪問時曾說﹕「你知不知道為何現在大學的音樂系和音樂學院愈來愈強大?因為很多讀音樂的畢業生都找不到工作,所以大學便要在音樂系和音樂學院開設更多教席來滿足這群人,這使得更多讀音樂的畢業生找不到工作……」為何現在再沒有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柯托(Alfred Cortot)、克萊斯勒(Fritz Kreisler)和曼紐軒(Yehudi Menuhin)等充滿人文素養的大音樂家?原因是真正熱愛音樂的音樂家不只困在音樂學院訓練技巧,亦會多看、多感受、多關心社會現象和世事,並通過音樂語言來表達他們的體驗,為聽眾帶來精神上的滿足。正如作曲家史克里亞賓(Alexander Scriabin)與鋼琴大師荷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叮囑﹕「培養良好的學養,多讀文學作品、多看畫、多聽鋼琴以外的音樂作品,千萬不要只顧練琴。」(邵頌雄:《黑白溢彩——荷洛維茲的藝術》,二〇〇九)。

  不論三歲還是八十歲,能不顧一切跳出籠子、擺脫人為限制,才能成為有創意、獨立自由的真正音樂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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