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的詩歌,純粹的文學獎 (唐 睿)

  十月六日,瑞典斯德哥爾摩的諾貝爾獎委員會公布本屆的文學獎德主是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姆(Tomas Transtromer)。這個名字在許多國家都不能說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但在瑞典本土,特朗斯特羅姆卻不失為一位家喻戶曉的詩人。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認識差異?有人將原因歸咎於詩歌之難以翻譯,這可能是一種理由,然而更現實的原因可能是,詩歌在現代文學體裁中,已漸漸變成一種邊緣體裁。就以諾貝爾獎為例,上一位獲獎的「詩人」——也就是將主要精力投放在詩歌藝術的作家,已經要上溯到一九九六年的波蘭女詩人辛波斯卡 。稍後獲獎的作家雖也有不少人從事詩歌創作,但他們主要耕耘的是小說或戲劇。在現代世界,詩歌藝術或許仍能保有古典時代的貴族體裁美譽,然而卻絕不是一種普及體裁。因此,這多少就說明了為什麼在法國這樣一個對外國文化有着強大胃口的國家,且特朗斯特羅姆的詩亦早在二十多年前已被譯成法語,但對法國人來說,特朗斯特羅姆卻始終是個陌生名字。

  當然,我們可以舉一些風行各國文藝界的詩人名字,例如敍利亞詩人阿多尼斯 (Adonis) 作為反證,而這就牽扯到接受美學,以及特朗斯特羅姆本身是怎樣一位詩人的問題。

  特朗斯特羅姆鮮受主流文學影響,從他的詩歌緊緊紮根於北歐的風光就多少能看出,西方世界文學的主要思潮運動,以及前衛文學概念並沒有在他的作品中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是日本的俳句以及中國文化對他的後期創作提供了不少靈感)。除此之外,出版數量稀少也使特朗斯特羅姆未能在文壇上引起巨大共嗚。在五十年代末,快將三十歲的特朗斯特羅姆只出版過兩本詩集,加上他的人生又不像阿多尼斯那樣波瀾壯闊——因投身文藝政治活動而被捕入獄,就很難引起外國讀者的好奇了。

觀照事物流露纖巧感覺

  然而,平靜的人生並不等於平庸。

  一九五四年,特朗斯特羅姆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詩集,一本標題簡單而又純粹的詩集《詩十七首》,當時他二十三歲,仍就讀於斯德哥爾摩大學心理學系,已經為他的詩歌覓得了一種獨特聲音,而這種聲音一直是他創作美學的重要元素。四年之後,他又出版了另一本詩集《路上的秘密》。

  到了一九五六年離開大學的時候,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中閃爍一種罕見的純粹與節制,詩藝更加成熟,他在觀照事物時流露出纖巧的感覺,在捕捉主題時突顯出既個人而又私密的風格,並能將這一切感覺,轉化為一種豐富的隱喻,令人佩服。於是,特朗斯特羅姆就在六十年代,漸漸受到國外的注意。

  《路上的秘密》

  日光落在一個睡者的臉上。

  他的夢更加生動

  但他沒有醒來。

  黑暗落在一個在不耐煩的

  太陽強光中行走於他人中間的

  人的臉上。

  天色如一場驟雨突然轉暗。

  我站在容納每一時刻的屋裏——蝴蝶博物館。

  陽光依然強烈如初。

  它那不耐煩的畫筆正描繪着世界。

  (一九五八年作,董繼平譯)

非遁世孤芳自賞的詩人

  特朗斯特羅姆詩作中所閃耀的潔白以及簡潔的語言有時會成為年輕詩人詬病他的理由,特別是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此外,他甚少在作品中作政治表態,也成為某些人攻擊他的理由。實際上,特朗斯特羅姆並非一位遁世詩人,雖然他甚少藉詩作論政,但他關心社會以及世界卻是毋庸置疑的,除了詩歌創作之外,特朗斯特羅姆還堅持從事心理輔導工作,輔導邊緣青年,為低下階層或者傷殘人士服務,在在都說明了他並不是一位孤芳自賞的避世詩人。

  簡潔實際上就是特朗斯特羅姆的美學核心,通過這種簡潔的美學,特朗斯特羅姆向讀者說明,他跟一般普羅大眾並無差別,他像我們一樣,需要乘地鐵或者火車代步,偶爾需要在酒店的房間裏借宿,憑藉牆上的窗子眺望世界,造訪教堂,傾聽音樂,凝視自然,並且不斷進行或大或小,或近或遠,或狹義或廣義的,旅行。然而,跟一般人不同的是,平凡的一切在遇上特朗斯特羅姆,經過他語言的淬煉之後,通通都會變得不再平凡。

  《上海的街》

  一

  公園裏這隻白色的蝴蝶被許多人讀過/我愛這隻雪蝶彷彿牠是真理飛舞的一角//黎明時人群奔醒我們寧寂的星球/公園到處是人。人人都長着八張玲瓏的臉,以對付各種情況,避免各種過失/人人都有一張無形的臉,映印着「秘而不宣」的東西/它在疲憊時出現,並像蝰蛇酒一樣腥澀,回味不止!//鯉魚在池中不停地游動,牠們邊睡邊游/牠們是信仰者的楷模:運動不息

  二

  中午時分。魚貫而至的自行車上空/洗過的衣服隨灰色的海風飛舞。請注意兩側的迷宮!//我被無法解讀的文字包圍,我是一個十足的文盲/但我支付了我所應該付的,東西都有發票//我攢集了如此多無法辨認的發票/我是一棵老樹,掛滿了不會掉落的葉子!//一陣海風使這些發票沙沙作響

  三

  黎明時人群踩醒我們寧寂的星球/我們都在街的甲板上,像在渡船甲板上一樣擁擠/我們將去哪兒?茶杯夠嗎?我們因踏上這條街的甲板而感到幸福!/這是幽閉症誕生的一千年前//這裏每人背後都有一副十字架,它飛着追趕我們,超越我們,和我們結合/某個東西在背後跟蹤我們,監視我們,並低聲說:「猜,他是誰!」//我們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快活,而血正從隱秘的傷口流淌不止

  (一九八九年作,李笠譯)

  超現實主義觀照事物的方式為特朗斯特羅姆提供了豐富的畫面,還有一些叫人眼目昏眩的形而上想像,而在詩作中產生更大力量的是,當中的寂靜,還有以一種超凡密度呈現出來的空白感。

  《刪塗火焰》

  在這陰暗的數月,我的生命只閃亮

  在我與你做愛的時刻。

  猶如螢火蟲般自燃又自滅,自燃又自滅,在夜間的橄欖林中我們能夠暫時跟隨牠的路徑。

  在這陰暗的數月,我的生命依然崩頹而懶散

  在我的軀體離開並筆直地走向你。

  晚上,天空呼嘯。

  隱閉着,我們偷擠宇宙的奶汁,藉以苟活。

  (一九八三年作,筆者轉譯自Jacques Outin 的法譯本)

運用韻文和散文的筆法

  特朗斯特羅姆後來探索出詩歌的另外一種聲音旋律,一種新的質感和紋理,他逐漸在詩歌中運用到愈來愈多的韻文以及散文的筆法。《晚間視野》(Night Vision)和《波羅的海》(Baltics)是特朗斯特羅姆最著名的兩本詩集,分別在一九七〇年以及一九七四年出版。在這時期,美國詩人布萊 (Robert Bly) 將特朗斯特羅姆的詩首次翻譯成英文,讓其詩作得到更廣泛的傳播。

  《書櫃》

  它是從死者的屋裏弄來的。在我放入沉重的新書前——精裝本——空了幾天,空着。我因此把深淵放了進來。某種東西從底下到來,緩慢但不可阻擋地上升,像一根大水銀柱裏的水銀。你無法轉身離去。

  黑暗的冊子,緊閉的面孔。他們像站在分界線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的阿爾及利亞人,等待人民警察檢查護照。我的護照很久以前已和玻璃盒子放在一起。柏林那天的霧也在櫃子裏面。這裏有一種年邁的絕望,含有帕生達爾大戰和凡爾賽條約的滋味。比這滋味更老。黑色、沉重的書籍——等一會兒再說它們——它們其實是一種護照,厚得足以在數百年內收集如此多的圖章。人當然不會攜帶這些沉重的行李,在他上路前,在他終於……

  舊歷史學家也在那裏,他們得站起身,看我的家庭。沒有話音,但嘴唇在玻璃背後不停地挪動,你會想到一個老掉牙的官僚機構(現在已被一個鬼故事盯上)。一幢大樓,金框玻璃後掛着死者的肖像,某個早晨玻璃內側結滿了哈氣。肖像在夜間開始呼吸起來。

  但玻璃櫃更為奇特。目光橫跨過分界線!一層閃光的薄膜,一條房屋必須映照的黑河上發光的薄膜。你無法轉身離去。

  (一九七〇年作,李笠譯)

  一九九〇年,一次腦中風導致特朗斯特羅姆的右半身癱瘓並患上了失語症,結果,這位剛剛於一九八九年,以詩集《給生者和死者》獲北歐理事會頒發榮譽獎的詩人就開始減慢創作速度,而他詩作的那種寂靜感覺則更為擴大,光的意象也變得更為密集,更具量感。一九九六年出版的詩集《悲哀的貢多拉》輯錄了詩人最早的幾首「俳句」,其後,又在二〇〇二年出版了《短詩》,並在二〇〇四年將《大謎題》完成。現在,八十歲的詩人已經寫得很慢了。有評論說,瑞典學院將文學獎頒給這位本土詩人,除了要表揚詩人對本國文學的貢獻,同時也有釐清文學獎與他國政治關係考慮的嫌疑。姑勿論委員會的動機如何,是次頒獎確實令世界認識了一位久被忽視的詩人,從文藝的角度而言,畢竟是件好事。

  (作者是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巴黎第三新索邦大學比較文學碩士。)


特朗斯特羅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