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到我愛你 (羅 萌)

  小時候老師布置半命題作文,題目如果是「我愛……」,那就算非常照顧,小朋友其實無所謂愛不愛,但都心地純良,要想愛起來也不難。主流的無非是「我愛爸爸」、「我愛媽媽」,出類拔萃一點的,氣吞山河填上「我愛祖國」,肯定會讓全班仰慕。我算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不過從來沒寫過「我愛上海」,印象中班上其他小朋友也沒寫過。可能在我們前十幾年的經驗裏,城市的獨立意義沒有那麼強大。向自己的城市公然示愛,是這幾年的事,而且從物質層面來講,跟舶來品還有點關係。「九一一」是一個歷史時刻,事件過後,「I Love NY」標籤紅透半邊天,像傳染病一樣,「I Love HK」、「I Love SH」跟着紛紛出世。「我愛……」句型從小情歌變成大合唱,溫度一到,即刻燃燒。

  「I Love NY」這回換了個馬甲又來勾引我們了。十年前是T恤,十年後是電影。《我愛紐約》算是〇六年《我愛巴黎》的續集,這個戀愛清單則不知有幾多長(據說上海已經被揀定做下任情人)。「我」又是誰?當然是眾聲喧譁。《紐約》和《巴黎》形式上差不多,都是短片合集,若干導演聯合作集體表演,陣容上後者要強過前者,不過就我個人,倒是更加喜歡《紐約》的噱頭味道,以及把多個片段串聯起來的耐心。短片集的最大看頭,在於導演如何一手遮天在有限時間內為我們製造出有意義的「一剎那」;而都市環境下看都市電影的優勢,則在於坐在此岸電影院裏的你我,凝視銀幕上的彼岸的一剎那,竟然可以駕輕就熟,好像看到自己。當然,並不是說,紐約就是香港,就是上海,而是超越軀殼本身。這些年來,都市在想像層面上的塑造簡直可以總結出八股文,比如它是文化混雜的,東西大對撞,所以,電影裏,突然間,鬼佬開口講廣東話,曼哈頓的酒吧傳出崔健的歌,那是姜文帶頭給中國觀眾發紀念品;又比如都市是用來談戀愛的,而且往往情不知所起,轉頭就不見。「巴黎」、「紐約」雖然有別,但同樣可以做到人人有份;而我們藉由媒介接收到的都市印象,最重要的就是「一剎那」。這一剎那,跨越阻隔,深情無限,套用《阿凡達》的台詞,叫「I see you」,用張愛玲的話說,原來你也在這裏。

  等到一個機會,飄飄然說一句「我愛你」,是很浪漫的。這些天,我的很多朋友在網上的簽名都變成:I Love Shanghai。相互輝映,煞是感人。從周立波到電台事件,「硬盤」們並沒有「圓潤地離開上海」,倒是上海人民圓潤地抱成了一團。世博宣傳教育我們「城市,讓生活更美好」, 「美好」也許事關將來,不過,對升斗小民來說,這兩年來,「不美好」恐怕才是常規感觸,在這種時刻下相互眺望着說出一句「我愛你」,又甜蜜,又蒼涼。《我愛紐約》裏講了一個故事,男人夜晚在街頭遇見美麗女郎,夜色朦朧,男人大訴衷腸,從上半身講到下半身,從感性講到性感,情意綿綿,女郎欲拒還迎,男人愈發心馳神往。最後,男人問女郎:「你是做什麼的?」女郎告訴他:「我是個妓女。」留下電話號碼,翩躚而去。男人木然駐留原地,無限惆悵加上無限渴望。你不屬於我,但是我愛你。

  (本欄由毛尖、羅萌、陳靜抒輪流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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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木然駐留原地,無限惆悵加上無限渴望。你不屬於我,但是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