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信仰一個形式  科隆天主教世界青年節引發的思考(巴黑撰,王鳳祝譯)

  教宗本篤十六世的第一次外國之行,就是回家,回到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若望保祿二世還鄉是真正意義的回家,那裡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波蘭人和他分享共同的信仰。在本篤十六世的故鄉德國,天主教不過是一個尚且存在的宗教罷了,教堂裡空空蕩蕩,天主教徒的人數逐年遞減。

  在德國科隆天主教世界青年節上,新教宗本篤十六世和一百萬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朝聖者一起探討天主教的未來。

情感可以取代認知﹖

  科隆,昔日北方的羅馬。八月十六至二十一日在這裡舉辦的天主教世界青年節,更像是一個沒有酒精的狂歡節。來自全球一百六十多個國家的一百萬朝聖者,揹著睡袋,揮舞著各國的旗幟,以信仰的名義佔據了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不同的膚色,不同的種族,大街小巷充斥著類似巴別塔時代的混亂語言,到處都是歡歌笑語。

  始創於一九八六年的天主教世界青年節的初衷是吸納更多的年輕信徒,堅定其信仰。朝聖者的數目,是衡量每屆青年節成功與否的標誌。為了吸引更多的年輕人參加,本屆青年節的主辦方德國天主教會,除了宗教活動之外,還為青年朝聖者提供了大量的音樂、電影、藝術和環保活動。教會並不僅僅是教條和戒律,信仰也是美麗的。

  年輕的朝聖者們此行尋求的並不是天主教會的教義學說,他們更喜歡那些具有表現力的、戲劇化的、具有情感震撼力的宗教場景。走入氣氛炙熱的人群中,所有的感官都開啟著,信仰也變得感性起來。彷彿是一場足球比賽,也像搖滾音樂會的現場,瀰漫在人群中的是界限消失後的欣喜若狂。天主教世界青年節也是一個單身者的聚會,來自不同國度的年輕人在這裡相識相戀。祈禱加熱吻的場面隨處可見,他們說﹕「這種做法並非不虔誠,沒有教宗,我們也不會相遇。」

  在技術和商業統領世界的時代,天主教的現代化問題迫在眉睫。天主教作為西方傳統價值體系的載體,在許多人眼中,更多的屬於一個年邁、保守的人群。舉辦世界青年節,給信仰一個形式,是天主教為自身注入青春活力的一種嘗試。但是,一些教會人士並不認同這種討好年輕人、使信仰平庸化的做法,因為情感不能取代認知。

孤獨的學者本篤十六世

  和前任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相比,本篤十六世沒有被套上熠熠生輝的個人崇拜光環。顯然,他更適合留在書齋裡做一個孤獨的思想者,而不是聚光燈下的媒體明星。在梵蒂岡,他取消了若望保祿二世時代教宗的許多例行會面活動。每周三本篤十六世在聖彼得廣場的例行講話,被媒體稱為「高深的神學研修課」,卻無法深入信徒的心。在二十一世紀,人們需要的不是深邃的思想,而是簡單的符號。在科隆天主教世界青年節上,本篤十六世無可避免地被符號化了。「我看見教宗了﹗」每一個親歷者都為遠處那個模糊的白色影像歡呼雀躍。本篤十六世訪問科隆的猶太教堂,本篤十六世會見東正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代表,本篤十六世與青年朝聖者共進午餐……一切都按照日程縝密有序地進行,緊隨其後的是「宗教和解」和「宗教現代化」的注腳。

  面對技術、商業、物質主義氾濫的時代,本篤十六世也有一套振興天主教的方案。其歐洲理念的核心是﹕宗教與文化,信仰與理性,共為一體。本篤十六世認為,天主教應該是介於世俗化和原教旨主義化之間的人類第三條道路。他給空虛的此岸世界開具的這劑時代藥方,承載的更多的是對昔日天主教西方文化的鄉愁。本篤十六世選用西方修道制度創始人的名字作自己的名號(昔日的聖本篤在羅馬的廢墟上創建修道院文化,之後在歐洲迅速傳播開來),修道院曾經是歐洲靈性的所在,也是文明成長的地方。

信仰的未來

  天主教面臨的生存問題或者說現代化問題,其實也是其他宗教面臨的共同問題。在科學面前,宗教的神聖早已被淡化。在現代社會,每一種宗教都必須面對其他宗教的存在,因而具有局限性。在國家的政治體系面前,宗教同樣顯得力不從心。

  早在二十世紀初葉,文化哲學家本雅明就提出「資本主義作為宗教」的概念。在現代社會,貨幣、商標逐步取代傳統社會中的宗教,成為信仰的載體——雖然這些辭彙所關涉的更多是「此岸」而非「彼岸」。哲學家薩弗蘭斯基(R?椐diger Safranski)則對信仰的未來充滿信心﹕人對道德的超驗具有一種永遠的訴求,因為人不相信自己創造的路﹔人創造的道德不一定具有超驗的意義,因此人們才走近上帝。社會學家哈伯瑪斯(J?椐rgen Habermas)也強調信仰對於現代社會的意義,信仰是「脫離軌道的現代化進程」的拐杖,是民主的「護腿襪」。只有構建於超驗坐標系之上的宗教理念,才能將人類從現代化的死胡同中拯救出來,這一理論現在重又引起人們的共鳴。

  科隆教區的紅衣主教麥斯納(Joachim Meisner)對於天主教在歐洲的復興持有很樂觀的態度。他認為,這一代青少年是「形而上學的流亡者」,他們的父母大都是歐洲上世紀六十年代學生運動的親歷者。那一代人追求反叛、解放與自我實現,現在他們的孩子同樣要求反叛,卻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家園在哪裡,這一代青少年中,許多人正在叩響天主教牧區的大門。

  但如一些宗教社會學家指出的那樣,現代青年與天主教之間的鴻溝同樣是難以逾越的。一方面,本篤十六世和他的前任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一樣,在避孕藥、禁欲、女性神職人員等方面,堅決不肯作出任何讓步。另一方面,電腦和互聯網的發展伴隨着新一代年輕人的成長。他們更多的借助符號交流與溝通,而不是通過文字。在年輕人的文化視野裡並不缺少宗教標記和符號﹕掛在搖滾歌星胸前的十字架飾物、T恤上哲.古華拉的頭像等。對現代青年來說,宗教應該是感性、自助的。人們需要信仰,但不是天主教。天主教世界青年節期間,鴻溝也許會被暫時掩蓋起來,之後,一切又會恢復常態。

  科隆郊外的聖母田野,夜幕降臨,白色的祭壇山在綠野中點亮,八十萬參加守夜活動的各國青年搖動着手中的燭火,齊聲歌唱。每一個人唇間都洋溢着笑意。無可否認,那一刻,人們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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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國科隆天主教世界青年節上,新教宗本篤十六世和一百萬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朝聖者,一起探討天主教的未來。圖為大批朝聖者參觀科隆大教堂(巴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