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與根(孔捷生)

月如磨盤,把生活研磨成粉末,剔去殘渣,剩下的就是記憶顆粒。我刻木紀年最深那道凹痕是一九八九年,它如界碑,把我的人生劃分成兩截。那年苦夏,我投奔怒海,登陸於香港某處不知名石灘。生命年輪開始逆生長,屈指算來已足足三十年。

生命根系與山水結緣
回望前半截歷程,並未因光陰及經緯度的置換而變得模糊。若尋根,我的生命根系應與水有緣。我生於廣州,此城被一條大江橫貫,帆篷、水鳥和濕潤的江風,至今在我童年記憶穿行。十五歲那年,我便離家遠行,那是人生第一個驛站。彼處水更多,河湧縱橫,水氣迷濛,每日出工放工走不完的橋,那是西江流域一個水鄉,我在那裏當知青。那時已覺離家很遠,真是少年不識「遠」滋味,人生長途,不知更有行程幾許。
兩年後我轉赴瓊崖,此為知青生涯另一站。在這裏我聞不到海風鹹味,與我相伴的不是水而是山。這是整個海南島中心點,我棲身於五指山脈一道襞皺。那年十七歲,正是認知人生的敏感年齡,於是山的輪廓如刻如鑿,永存於腦質層,恍如生命年輪色澤最深的紋路。
再後來我回到廣州。其時文革尚未結束,人們早生倦意,時代的苦悶抑鬱寫到了每個人臉上,人際的冷漠戒備且不說,尤是一言不合就惡語相向甚至大打出手,在大街小巷日日可見。國人對現實的焦慮怨憤無法宣洩,便傾瀉到同類的頭上,這是末世景象!我躑躅於長堤,眼底一江來水,再無兒時見慣的帆影,突突機輪拖着長長濁煙,蕩開浮沉不定的垃圾,笨重地蠕動……我驀然覺出,珠江的鬱卒倦顏和父老鄉親臉上表情非常相似。那些日子,我時常懷想起大山的莊嚴靜穆,原始森林氣息一再裹挾着我的呼吸。然而我知道,革命的磅礡風雷,並未遺漏了那道大山襞皺,在海南生產建設兵團茅草營房,我也曾是革命對象,其實又有誰不是狂暴時代的祭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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