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和野獸 張學良的幽禁/悠靜生活(李渝)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張學良和楊虎城兩位將軍押持蔣介石,逼迫當時主張「攘外必先安內」的蔣介石聯共抗日,策動舉世聞名的西安事變。

  史學家們說中共因西安事變而有了喘息的機會,終於打敗國民黨,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作為今人,我們因此免不了要猜臆﹕如果不曾發生西安事變,後來統治大陸的會不會是國民黨而非共產黨﹖如果是國民黨,會不會像二十世紀後五十年在台灣發生的一樣,在它使用各種殘酷手段鎮壓、清除異己而穩固政權以後,終究也使中國走上了現代化的路程﹖如果不曾因西安事變而被幽禁一生,如果一九四九年在蔣介石首肯下回去東北,張學良後來的經歷會是怎樣﹖他是否能見容於毛澤東﹖能否抵擋解放後的各種批鬥﹖能否不至於遭到像彭德懷、賀龍等中共開國將領們一樣的命運而倖存﹖

  從一九三六年到九十年代,張學良被幽禁了五十餘年。傳述文字說他「歷盡艱辛」,應該是指精神而非物質生活吧﹖蔣介石在精神上折磨他,物質上並不虐待,雖然把他拘禁在日常世界以外,但也把他隔離在日常辛苦以外。抗戰時期,全中國都在逃難,張學良從一地被押送去另一地,自然也很折騰,可是他還可以打網球、研讀歷史、收集古物,比平常百姓的顛沛流離要好得太多。轉移到台灣時,他的上萬本書籍、古物收藏、錢財等都獲准隨身運送。他的被幽禁的生活,隨着政局逐漸安定後,似乎也能說成是幽靜和優越的生活吧﹖

  少帥和夫人住的陽明山、北投等都是台灣的好地方,日常有廚子、司機、理髮師料理,伙食很好,也有島上最好的醫療服務,平日可以在私家球場打網球、游泳、釣魚、郊遊、野餐、打小麻將、去佛寺、上教堂等。台灣人民在「克難」時期過得很清貧,然而張學良的生活依舊有落難王子的氣派。後來拘禁逐漸寬鬆,他還可以出去看戲、吃館子、看蘭展、逛花市。蔣介石去世時,張學良送輓聯,下聯是「政見之爭,宛若仇讎」,上聯卻是「關懷之殷,情同骨肉」。如果外在物質生活上沒有這「關懷」的優待,張學良會不會活到百歲的高齡﹖如果沒有行動上的限制,這麼俊颯的男人(張學良年輕時的情史是頗多的)能不能成就和趙一荻的一段純淨又完整的愛情﹖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然而往者不可追,以上只是出自一個今人對歷史的胡思亂想罷了。

  一九三六年,軍統派劉乙光上校負責監護張學良,直到劉乙光一九六一年調職為止,張學良夫婦和劉家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劉氏子女頗多,一家七口和張學良夫婦一同遷徙、居住。平日受到劉乙光監視干預自不用說,小孩子們吵吵鬧鬧,飯桌上尤其胡亂,常使必須同桌吃飯的少帥夫婦吃不下去。想想少帥與夫人,一個是顯貴公子,一個是金枝玉葉,現在每天給這非親非故的一大家子弄得頭昏腦脹、不得安寧,真是秀才遇到兵,二人只有慨歎忍受的份了。用庸俗來折磨優異,蔣介石報起仇來倒也是很細緻的。

  一九五四年,劉乙光因妻子的精神病愈來愈嚴重,申請調職以便妻子在外治療,直到宋美齡介入,才能獲得蔣介石許可而轉去保安局。對這看管張學良的人,史家揮動正義的大筆,自然不給他好顏色,把他稱為「特務頭子」、「牢頭」、「貪鄙小人」等,只是字裡行間有時意外地會透露出劉乙光的另一面﹕張學良患急性闌尾炎時,劉乙光等不到指示,不顧有抗命而受懲處的危險,逕自把他送去醫院﹔在張學良情緒萎靡時,信佛的劉乙光帶他去佛寺,引介他認識佛教思想﹔有時劉乙光跟部下去打獵,會邀少帥一塊去,據說這是少帥最高興的時候。難怪在劉乙光終獲准調職時,少帥設宴為他送別,還頗有離別之情。

  據說劉乙光從一九三七年起,就用工整的小楷一筆筆記寫出了成卷的日記,去世前卻把它全燒了。劉氏焚毀日記,在看透歷史和生命的真假虛實上,是否和宋美齡的拒絕寫傳有類近的地方呢﹖

  中文記述喜歡站邊,敵我兩立,另一邊都是壞蛋,喜歡把美德都攏到自己這邊來,不寫錯誤、不容缺陷,一本本常都是大師的光榮榜、完人的美言佳行錄。在張學良的故事裡,劉乙光盡職扮演的真是一個不光彩的角色。然而角色雖晦暗,人性並不一定敗壞,逼害張學良的不是劉乙光。就以妻子癲狂、子女們跟着受罪來說,劉氏一家也是受害者。劉氏的兒子劉伯涵曾記﹕「父親一生的精華,都花在陪伴張先生上了。」

  劉妻在各種記述裡是個「瘋老婆」、「瘋婆子」、「悍婦」等,連個姓名都沒有。一個年輕的女子、無辜的母親,何其不幸地在一個錯誤的時間來到一個錯誤的地點,一樣失去了自由。二十五年的非常生活,悠長昏暗的朝夕,青春一點一滴地蹉跎,她陷入了躁鬱症的暗流,愈陷愈深,這是「瘋」的本質吧﹖

  用「瘋婆子」來衊稱她,未免把生活看得太簡單。被監禁的人活在陰影中,她卻活在陰影的最黯淡的地方,被帶到歷史這一頭巨獸的跟前,被這頭巨獸咬噬、吞食了。英文小說例如《簡愛》、《蝴蝶夢》等,均有一位被密鎖在閣樓上的瘋女子,平日無聲無息,只有夜晚才會聽見她的嘶喊聲,後來女性主義文學把她釋放了出來,使她成為被男性體制摧殘壓逼的象徵。張學良的故事裡也有一位「閣樓上的瘋女子」。封禁在史筆的臧否下,她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康復﹖那幾個孩子是怎麼長大的﹖他們的童年記憶是什麼﹖如果由他們來記寫,父母的故事會是怎樣﹖張學良的故事又會是怎樣﹖中國人說墨裡有五色,陰影裡的故事自然是還不止五樣的。

  原來是倜儻的紈袴公子、不可一世的少帥、叱咤風雲的軍政領袖,後來是明史學者、基督教徒、養蘭花的人。就像李叔同從風華絕世的才子文士釋化成苦行僧,經過五十餘年的磋磨又磋磨,近兩萬個日子的修煉又修煉,張學良到底也脫胎換骨,完成了蛻變的功業。

  蘭花有土裡的根,有空中的根,沒有根也能活上好一段時候,元朝的鄭思肖喜歡畫無根之蘭,象徵異族統治下的文人,細訴薩依德式的「鄉關何處」的心情。蘭花沒有土也能欣欣向榮。台灣潮濕溫暖,是蘭草的原鄉,如要從山中移植蘭草到人家裡種養,被稱為溫柔鄉的多溫泉的北投,猜想應是個理想環境。

  種蘭花的人要有耐心,要專情,要慢慢地、持續地做保溫、保濕、去蟲、防霉、浸洗、換土、施肥的工作。如果方法用對了,盡心愛護了,蘭株就會在初冬抽出花芽,醞釀整整一個寒冷的冬天後,在初春時綻開。耕耘上雖然必須勤勉,收穫倒也十分豐足﹕蘭花特別好看自不用說,花期又比別的花都長,這一開,就要開過春天和夏天,開到秋風起了才會了。花一落,就又要為下一季的花事而準備了。養蘭人的日常工夫挺忙碌,但一旦看見花芽萌出,那也真是高興得了不得,好像天底下只有這件事是最值得的。

  指揮萬軍有意義,還是種蘭花有意義,複雜的生命未必能指出一個定數。只是東北大帥府的日子已經很遙遠,南國的花房裡卻有細心呵護的花種二百株,現在先後綻放。站在花架旁的老人,看着這一盆盆的千嬌百媚、姹紫嫣紅,也許會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一處景像能比這眼前的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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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半生縲絏,張學良終走出陰影,但負責監視少帥的劉乙光和妻子在史家筆下盡扮演不光彩的角色。圖為張學良(左三)與趙一荻(左二)在一九九二年接受訪問(明報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