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就在那,沒因美國沉沒 (黃鳳祝)

  二○一五年四月十三日,被譽為德國良心的作家君特.威廉.格拉斯(一九二七—二○一五)逝世,與他同一天離去的,還有拉丁美洲的良心、烏拉圭作家愛德華多.休斯.加萊亞諾(一九四○—二○一五)。《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自一九七一年問世後,先後被譯為二十多種文字。在這書中,加萊亞諾以小說的方式,講述了拉丁美洲的「受難史」。

  加萊亞諾的作品由無數個小人物和小故事組成。每一個小故事,都是一塊歷史的碎片。讀者可以從這些小故事中,發掘被忘卻的歷史的真實。加萊亞諾的創作是為了那些不能閱讀其作品的小人物,那些目不識丁、被遺棄在歷史的收梢處、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窮苦大眾。

「反體制的精靈」

  與政治強權同行的是文化霸權。西方世界的歷史,從根本上說是一部歐洲史,也就是一部由歐洲人書寫的歷史。當我們談論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就開始不自覺地用歐洲殖民者的視角觀看歷史。西方的歷史書,把哥倫布描繪成一個擁有浪漫情懷的航海者。美洲就在那裏,需要哥倫布去發現嗎?歐洲人「發現」美洲之時,也就是印第安人悲慘命運的開始,鑄就了拉丁美洲的貧困。加萊亞諾說:「對於世界來說,今天的美洲就是美國。它只是白種人的美洲,印第安人早已失去被稱為美洲人的權利,他們充其量只是美洲次大陸的二等居民。」抵制文字霸權主義的唯一方法,就是搶救記憶。加萊亞諾是一個搶救記憶的作家,他搶救了拉丁美洲被白種人「劫持」的記憶。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中,他向世界講述了白種人侵略拉丁美洲的故事。

  加萊亞諾生來就是一個「反體制的精靈」。他在著作《鏡子——照出你看不見的世界史》中這樣寫道:「十幾歲時,他聽老師講述西班牙殖民探險者瓦斯科.努涅斯.德.巴爾沃亞的故事。巴爾沃亞登上巴拿馬的一座山峰俯視大海,被譽為第一個同時看到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人。加萊亞諾質問老師:『難道當時的印第安人都是瞎子嗎?』因為這個問題,老師把他趕出了課堂。在學校裏,加萊亞諾第一次體驗到『被驅逐』的滋味,這使他聯想到被逐出家園的印第安人。」他嘗試用《鏡子》重構世界歷史。這種對歷史的重構,必須以體制的重建為前提。加萊亞諾把「體制」問題視為世界上最重要和最根本的問題,驅逐是從「體制」中衍生出來的問題。

  人類的體制,歷經數千年的磨煉,早已精密自如地貫穿和把握整個人類的歷史。它用欺騙、恐嚇、利誘或威脅規範大眾,時而鬆懈、時而緊張地逼迫人們就範。殖民者最初用宗教的選民意識和神聖的救世光環,掩蓋資源掠奪的真相,通過建立殖民體系、官僚制度、種族主義和貿易戰爭來統治世界。今天則是用金融與貨幣控制、軍事干預、媒體和信息網絡的引導來規範世界。

友愛精神就是反體制精神

  自從殖民者抵達美洲後,在北美和拉美,被置換的不僅是宗教、語言、制度和文化,甚至也包括人的膚色。五百年來,印第安人一直不自覺地「反抗」這種驅逐土著、滅絕人性的「體制」。直到一九五九年的古巴革命,拉丁美洲的印第安人才意識到,他們可以用社會主義來反抗殖民主義的奴役。加萊亞諾的《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是在 切.格瓦拉走入叢林革命之後,走入文學叢林、開啓文化革命的一部「解放文學」的作品。這種救世的精神,無論是源自基督教的耶穌,還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精神,始終是兩希文化的傳承。拉丁美洲的印第安人和非洲的黑人,無論是繼續接受舊體制的統治,還是嘗試建立新的體制,始終難以走出西方文化的規範。從這個意義上說,印第安人的文化與黑人的文化注定要走向沒落。

  一個民族想要保存其獨特的文化,必須培育一種「反體制全球化」的精神。每個民族都具有叛逆的精神,但是因受制於西方文化不同層次的規範,在當代非主導性的文化中,缺乏「反西方體制」的民族精神作為載體。在加萊亞諾看來,印第安人是全球化進程中最早的一批失蹤者。他們的文化來不及向世界展示,就被基督教文明扼殺了。

  質疑!對現有的世界體制提出質疑,對相互依賴的「進步」提出質疑,對全球化的國際分工提出質疑,才能拯救被全球化驅逐的貧苦移民。加萊亞諾畢生都在尋找造成拉丁美洲貧困的原因。他認為,全球化時代的世界分工建立在極端不平等的理念之上:一些國家負責盈利,另一些國家承擔傷害和損失。拉丁美洲的貧困正是這種「進步」與「發展」的犧牲品。

  加萊亞諾本人擁有威爾斯、熱那亞、德意志和西班牙的血統。印第安人的悲慘命運,由一個殖民者的後裔來講述和傳承,也是對歷史的一種諷刺。二○○九年,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把《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這本書送給奧巴馬。奧巴馬的翻譯對查韋斯說:「奧巴馬不懂西班牙文」。奧巴馬和他的翻譯沒有「發現」,在美國,這本書的英譯本已經印行多年。

  反體制不是一種虛無主義,而是對資本主義體制的質疑。這種質疑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友情精神之上。友情不同於親情。親情是一種血緣關係,是自上而下的仁慈(caridad)。友愛植根於人的惻隱之心,遵循橫向的非血緣關係的友愛原則(solidalidad),用仁道作為團結(unidad)的基礎:使居於社會底層的民眾,認識到自己是不公正的社會體制的最大受害者,唯有彼此團結友愛,才能抵制和挑戰不公正的體制。友愛精神就是反體制的精神。加萊亞諾的文字,不是站在資本的法權上,簡單地為人權吶喊,而是基於對拉丁美洲這片土地及其文化本源的情感:美洲就在那裏,不會也不應因為美國的存在而沉沒。

  (作者是德國慕尼黑大學哲學博士、上海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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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萊亞諾所著的《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以小說的方式,講述了拉丁美洲的「受難史」。(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