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回來了?(李輝)

  在中國與世界的關係演變中,每當出現動盪時,發生於一九零零年的義和團運動就成為一個歷史參照的坐標,被不同的人拿來評說現實。在一九二七年的中國,就是如此。

北伐軍洗劫「洋鬼子」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四日,這一天,蔣介石手下的程潛將軍率部打敗直魯聯軍張宗昌、孫傳芳的部隊,攻進南京城。南京頓時失控,市區出現搶劫,到處燃燒著火焰,連外國領事館也未能幸免。集結在南京下關江面上的列強軍艦,隨即向城裡開炮。 這一天的洗劫到底是誰造成,沒有一致的說法。《中國革命史講義》語焉不詳,只是說「南京剛被攻下,英、美、日、法、意等帝國主義即藉口僑民及領事館受『暴民』侵害」,「對南京市內和平居民開炮猛烈轟擊,結果死傷軍民兩千多人,毀房屋財產無數」。《二十世紀中國全紀錄》稱﹕「直魯聯軍的潰兵和地痞流氓趁火打劫,襲擊了各國領事館,造成外國人傷亡。」《時代》周刊(一九二七年四月四日)則用了大量篇幅,報道北伐軍直接參與了對「洋鬼子」的洗劫﹕

  混亂無序和搶劫在南京爆發。尚不清楚是哪一方率先開始,他們衝進美國、英國、日本的領事館進行打砸搶,所有外國人的房子都被搶劫,只有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幸免於難。因為一位年輕的革命軍的軍官有位妹妹在該校念書,他帶來一隊士兵,保護校園不受騷擾。

  ……在南京被殺死的人有﹕美國公民一人、英國公民二人、法國公民一人、意大利天主教神父一人、一位未經證實的日本水兵。

  金陵大學副校長文懷恩(John Williams,即威廉姆斯)博士,是唯一在此次混亂中被打死的美國人。金陵大學校長包文(A. J. Bowen)博士向外國記者敍述了他的現場目擊﹕

  我和大學圖書館的職員們一起走過校園,這時,我們注意到被認為是北方軍隊(魯軍)在洗劫和點燃行政人員丹尼爾斯(Daniels)的房子。我們走向丹尼爾斯的房子,此時,遇到七八個身穿南方軍隊(革命軍)軍裝的士兵。他們命令我們交出值錢的東西。威廉姆斯博士是有名的中國通,能操一口流利的漢語。於是,他走上前去與一個士兵交涉,想制止他們的行為。這個士兵馬上朝他的胸前開槍,他當場喪命。之後,他們繼續搶劫,拿走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甚至還把他的衣服脫掉。

  在搶劫完我們和槍殺威廉姆斯之後,這些士兵若無其事地離去,相互閒談,就像他們剛剛打死的是一頭豬、一條狗。

  關於南京城裡出現的混亂,《時代》的描述帶有非常明顯的感情色彩,試圖表達的意味是——義和團又來了。

  這種有意識地與義和團進行歷史連接的做法,在美國政府當時的調兵遣將上更能充分地體現出來。漢口等地發生英租界相繼被收回的事件之後,美國政府不贊同英國提出的立即武裝干涉中國的方案,但同時也緊急增派軍隊前來中國。巴特勒(Smedley Darlington Butler)將軍被任命為在華美國海軍陸戰隊司令。

「巴特勒回來了」

  選派巴特勒將軍來華絕非偶然。不只是因為他是海軍陸戰隊中赫赫有名的一員猛將,更是因為早在一九零零年他就來過中國,參加過八國聯軍鎮壓義和團的戰鬥。《時代》非常重視巴特勒的重返中國。由前往至抵達中國,巴特勒一直是被報道的對象,屢次強調他與義和團的聯繫。「美國海軍部部長威爾伯(Curtis Dwight Wilbur)先生上周接受華盛頓的記者採訪時,向他們重提美國海軍陸戰隊在拳亂(義和團)危機中的出色表現……海軍部長威爾伯說,他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證明海軍陸戰隊精神抖擻,堪與拳亂時期相比。」(《時代》,一九二七年四月四日)

  《時代》甚至把巴特勒選為封面人物,令巴特勒成為《時代》一九二三年創刊後,封面上出現的第一個與中國事件直接有關的外國人。封面選用的一張照片中,未戴帽子、身著戎裝的巴特勒,正在審視一張地圖。「巴特勒回來了」——這是報道的標題。 部分內容如下﹕

  「老將銳眼」,「凶煞般的海軍陸戰隊戰神」上周以准將身份回到天津。二十七年前,他還是一名海軍陸戰隊的少尉,當時,斜眼角的「中國拳民」緊緊包圍着北京的西方人的駐地,他急於與之作戰。

  為了避免再度發生他年輕時經歷的戰鬥,巴特勒准將(見封面)上周抵達天津,率領一千八百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他們先前是在上海登船。他知道南方的國民軍正穩步向北京前進。但他不能確定是否會再度發生「拳民」之亂。

  在報道中,boxers(拳民)是反覆出現的字眼,而且少見地用了slant-eyed(斜眼角)這樣一個專指東方人特別是中國、日本人的形容詞。《時代》為「拳民」加了這樣一個注釋﹕

  「拳民」是「義和團」的成員,一個發誓驅逐「洋鬼子」的中國組織,如目前發誓趕走「外國帝國主義」的民族主義者一樣。

  一九零零至二七年,二十七年跨度的時間,在現實中,在《時代》報道中,就這樣成了前後銜接的歷史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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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日的封面人物是巴特勒,使他成為《時代》創刊後封面上出現的第一個與中國事件直接有關的外國人(李輝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