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艷遇(邁克)

  朋友們聽說我到意大利遊玩,不知道為什麼,都異口同聲地問﹕有沒有艷遇﹖這香噴噴的名詞,上世紀末在香港曾經風行一時,娛樂圈的張三李四跑到外地打個轉,殷勤的記者總要探聽﹕有沒有艷遇﹖就像偶一不慎打開窗戶,外面春光便會情不自禁奪框而入似的——還是奪框而出﹖

  我的答案當然是「沒有」。可是接二連三被詢問,漸漸自己也有點懷疑﹕短短一個多星期的旅程,或者真包含那麼一次半次叫旁人羨慕的邂逅吧﹖讓我想想……啊,有有有,的確有。

  那晚在翡冷翠,去維弗利買冰淇淋途中,應該是抵達意大利後第一個晚上,念念不忘多年前嘗過的甜頭,但店舖的正確位置模糊了,翻開地圖專誠尋去。饞雖饞,習慣了東張西望,路上忽然瞥見似曾見過的舊時相識,還是不由自主地怔住了。並非真的一模一樣,套用《紅樓夢》的描寫﹕「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不及定睛細看,一把操加州口音英語的女聲在旁邊嚷起來﹕「快來看,打字機﹗」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正向身後四五歲的小男孩招手,示意他欣賞擺放在櫥窗裡的古董。她大概也覺得在街上大呼小叫有失儀態,含笑解釋﹕「他們這一代,沒見過打字機。」我幽幽答道﹕「不是普通打字機,是奧利維蒂(Olivetti)。」她沒有什麼反應——一般人不會對「外星語」有什麼反應。

  最近翻譯艾慕杜華(Pedro Almodovar)新作《聖.教.慾》(Bad Education)的中文字幕,慘遭勒索的前神父臨危仍有憐香惜玉之心,眼見敲詐他的男身美人手忙腳亂搬東西,順口問﹕「要我幫忙嗎﹖」後者樂得有人自動獻身當搬運工人,忙說﹕「拿奧利維蒂,那是最重的。」我實在覺得直譯只會令觀眾一頭霧水,擅自改為﹕「拿打字機,那是最重的。」

  那時在三藩市賣英文(章)為生,靠的就是一架翠綠色的奧利維帝。不是我的私有物,是A在地攤買回來的二手貨,被我無賴地長期佔用。以外文車天車地,當然沒有大信心,完稿後總央他代看看文法有沒有錯。他在洋葱紙上以藍筆勾勾畫畫,有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委屈表情,書寫工具莫名其妙過了戶,還要當義務編輯。擲還稿件時不忘加一句﹕「打字機是我的。」無可奈何的語氣,就像荷李活巨製片尾「本片故事人物純屬虛構」的聲明,自己也知道說了等於白說,卻又不忿氣不說。

  有時我還會若無其事地回答﹕「你不說我都忘了,墨帶快沒墨了,勞駕買卷新的。」甚至抱怨﹕「怎麼不挑紅色機身﹖紅的漂亮多了。」經典的手提奧利維蒂型號叫華倫坦(Valentine),鮮紅色,像在托斯肯陽光下熟透的番茄,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面世,早被視為現代設計的殿堂傑作。數年前龐比度中心一個物質文明大展,就把它端端正正「供奉」在聚光燈下,只差沒有搭一座神龕。那次我簡直賴在展覽廳不肯走,幾乎要勞煩警衛人員催請。參觀展覽我有一個非常可笑的習慣,臨離場總賊頭賊腦問自己﹕「若能帶一件展覽品回家,會帶哪一件﹖」連尺碼也在考慮範圍之內,太巨大的多想無謂。既然是手提打字機,當然便於攜帶——如果意淫是罪,我老早就是意識上惡貫滿盈的江洋大盜。

  翡冷翠這架奧利維蒂是奶油色的,以前沒留意過,是近年復刻的版本嗎﹖不及紅的囂張亮麗,沒有綠的雅淨晶瑩,乍看有如趕不及髹漆的牆,或者主人心情太倉皇、顧不得開燈的房間——八成不是主人,是個過客。再看,也就有點明白它的美麗,俗世裡安安份份守着自己的落伍,並不希望再領年輕時的風騷,貪圖食之無味的鋒頭。

  幸好維弗利就在轉角處。學著當地人的口音尖起嗓子說﹕「諾喬拉﹗」嘴裡幾乎馬上填滿冰涼的微甜。就這麼簡單,翡冷翠的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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