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小記(黃苗子)

  不知道將來的社會,是否有一套較統一的生活程式﹔至少到目前,我們許多事情,是缺少一個規範的。比方說﹕對老婆的稱謂,現代社會就完全不一致,有人當面叫老婆做「夫人」(向別人介紹,也是「我的夫人」),有的叫「愛人」,有的叫「太太」,有的叫「老伴」……名色甚多。上世紀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不分性別,互稱「愛人」,考據家說這是延安時代的「男女都一樣」的革命傳統。改革開放以來,南風北漸,現在中年以下的社會人士,也普遍公開地學港澳人士以「老公」「老婆」親熱相稱,「愛人」一詞,嫌太陳舊了。本文把老婆稱為「老伴」,則是老頭對老太太名副其實的稱謂。

  題解表過,且看正文﹕

  凡是親友相識,都眾口一詞說我老伴是個心地極好的難得好人,只是年紀大了,記憶力略差,這是老年人的通病(老漢我也一樣)﹔老伴從早到晚嚷着找眼鏡、找筆、找茶杯等「例行公事」之外,還有不少趣事,比如說﹕在美術館碰見兩位朋友,他們互不相識,老伴便熱情地介紹甲說﹕「這位是費孝通先生。」指著乙說﹕「這位是周培源……」話猶未畢,但見乙先生尷尬地說﹕「我是費孝通,至於這位……」於是甲先生只好自我介紹﹕「我是張伯駒。」事過境遷,老伴自己談到此事,說是其實這二位都熟識,只是一時記不起姓名來,所以鬧了笑話﹔說畢,自己哈哈大笑一場。

  其實,老伴還經歷過不少可氣可笑的生活小事﹕一次乘坐公共汽車,排了長隊,臨到最後一位女同志一躍上車了,卻硬要對擠上去的老伴說﹕「你等下一部吧。」老伴不禁生氣,責問﹕「你叫我等下一部,那你為什麼不等﹗」那位女同志不慌不忙地回答﹕「同志呀,我要是等下一部,那這一部車就甭開了。」老伴抬頭一看,原來她肩部掛着挎包,是售票員。老伴一時性急,先不看人,於是發生這個小誤會。

  爭吵是每一個家庭的煩人事,但也是調劑單調生活的一種「文娛活動」(自然,動手那是「不君子」的,應予厲禁)、消閒遣興的良方﹔所以「天下老鴉一般的黑」,我們家也並無例外﹔不過老伴和我的吵架,有個特點,純粹出於對我的親切關懷。老漢我九十出頭了,老伴也虛歲九十,她近年住過幾次醫院,可精神比年輕人還旺盛十倍(不過她有個習慣,自己規定晚十一時後就寢,可打九時左右,她老人家就對着電視打盹,偶一睜眼吧,就問﹕「李敖剛才說什麼來的﹖」),她每頓飯都注意到我「只吃飯不吃菜」,每頓飯都嘟囔着這一嚴重問題,每頓飯都發出如下指示﹕一、單吃白飯缺乏營養﹔二,剩下菜餚,又不肯吃隔天的,生活上浪費﹔三,飯吃得快,消化不良,準犯胃病。但我發現老伴每頓飯並不比我吃得多,於是也援引以上三條向她回敬……最近,經過分析思考,終於發現兩項解決辦法﹕一、請阿姨減少菜量,足夠兩三人(連同阿姨)吃便好﹔二、每人每餐,定量分配。於是,糾紛似乎解決﹔不過,老伴善忘,有時記不得曾經有過某些協定。這不要緊,出於夫妻關愛的誤解,永遠是「只容心裡貯濃春」的。

  老伴學問不少,一出生便是書香門第,當過記者、編輯,朋友們都誇她文章寫得比我好。古人說﹕做文章最好的環境是「三上」(即馬上、枕上、洗手間上),老伴對於這「第三上」情有獨鍾,她的部分生活,就是在那裡「閉門讀書」。書店、朋友寄來的書堆得有一二尺高,老伴經常在裡面消磨一小時以上,開門便說﹕「剛才又讀了兩篇好文章,一篇是龍應台的,一篇是陳白塵的。」老伴的學問修養不斷地增益,大抵出自這「第三上」的陶冶。她非常羨慕杭州有一位朋友,「她們洗手間裡,居然安了一排書架」。

  老伴是畫家,今世風雅之士,都想求得老伴的畫(自然少不得奉送點茶葉、水果之類),可老伴偏不想給人畫,理由是﹕「近來畫畫的比擺水果攤的還要多,難道怕繁榮市面,就少我這一個人﹖」

  「小記」記到這裡,朋友來電話催着出門午餐,老伴又着急地東翻西找了﹕「我的棍兒(拐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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