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開會 (毛尖)

  因為陳子善老師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任教,所以,常常有老頭兒開會的場面。五月份的東方蝃蝀作品討論會,上海灘難得一見的幾個世襲老克臘傾巢而出,他們排排坐,搶話筒,一個說當年Party,一個補充Party裏的女主角,另一個冷冷道﹕儂膽子小得來,舞也不敢請人家跳。

  我們就在下面笑,老頭兒互相調侃,舊時光嘩啦解凍,當年醉紅顏,今朝憶青澀,哪裏還有什麼顧忌,老頭兒說話比誰都生猛。所以,前兩天在黃裳作品討論會上,一向坐主席台的官人們紛紛靠邊坐,這邊角落是頭文字「總」的總裁、總編和總管,那邊靠門的是一溜「長」結尾的局長、處長和科長,今天沒他們說話的份兒,因為一線坐着邵燕祥、王充閭、鄭重、黃宗江、李濟生、謝蔚明,年紀一個比一個大,聲音一個比一個響,那話兒,也一個比一個長。

  黃宗江先生開門第一句話就是,今天在座還有比我更老的老頭,然後,忙不迭地抖料﹕當年容鼎昌跟我說,唱戲得有個藝名,於是他幫我起名「黃裳」,可我覺得這個名字太過華麗,覺得還是父親給的名字好,就沒用。沒想到,容鼎昌馬上將「黃裳」收作自己的筆名,一用六十年。

  本來,我猜黃宗江先生的意思是想一次性終結「黃裳艷說」,可是,比他更老的老頭、還有四個月就九十歲的謝蔚明先生才不管,搶過話頭,「黃裳」分明是「黃宗英的衣裳」,怎麼成了你黃宗江的衣裳﹖我們台下坐的,多是葷人,也都願意相信那是黃裳一片冰心在筆名,再說了,錢鍾書贈送的對聯「遍求善本癡婆子,難得佳人甜姐兒」,當事人黃裳也沒反對啊。

  看老先生鬥嘴實乃人生樂事,嘿,這麼大年紀的人了,說話比我們還孩子氣。可是,真要覺得那是孩子氣,就錯了。聽聽老頑童黃永玉說了什麼﹖永玉先生人是沒到,但寫了文章來,一開頭就說﹕「黃裳生於一九一九年,這是開不得玩笑的時代,意識和過日子的方式全世界都在認真的估價,『生和死,這真是個問題﹗』哈姆雷特這樣說﹔『剝削和被剝削的』,十月革命這樣說。黃裳比共產黨年長兩歲,他是奉陪着共產黨一直活到今天的。」

  聽這些老頭兒說話,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老頭兒活靈活現了,「曾經滄海難為水」,它既可以解釋對甜姐兒的癡情,也可以解釋他當右派時候,一聲求饒都沒有的苦熬。永玉先生說,「從歷史角度看,哭的時間往往比笑的時間充裕」,所以,我們今天知道的黃裳先生是「大庭廣眾酒筵面前也幾乎是個打坐的老僧」。

  老僧沒有來開會。他說,今天是公審我,我來做什麼。公審狀一籮筐,我聽下來,結論有二﹕黃裳的散文是中國文化的結晶,就像托爾斯泰稱讚契訶夫文章說的「既美麗又有用」﹔黃裳本人是神,想想看,五十年前他不僅開過美軍吉普車,居然還是坦克教練﹗這樣的人寫出來的文章,定是有一說一,不隨時風飄搖,而且可以做到五十年不動搖。

  有一說一的例子很多,隨便翻翻六大卷的《黃裳文集》,俯拾皆是,譬如黃裳的朋友錢鍾書批評周作人《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不該漏掉張大復,黃裳認為,周作人回應錢「不應將大米白麵與『不知何瓜之子』的蘇式零食混同看待」不失為清醒的見解。由此可見黃裳先生的書生意氣,這樣的脾氣要「識大體不做聲」也難。也正因為如此,我們今天才看到了一個幾十年自凌辱、迫害的深淵從容步出的,原本有着快樂、坦蕩天性的山東人筆下的文化排場。

  說這個排場五十年不動搖,證據就是趕在這次會前剛剛出版的《插圖的故事》。這本書的序,寫於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二日。當時「編校甫定」,「罡風忽起」,書稿「從此壓在箱底」。二○○六年五月十二日,黃先生重寫《千秋絕艷》作為跋語,此書才得以出版。這恐怕也是中國出版史上壓箱底時間最久的一部書稿了。一放五十年而未改一字,足見其「不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