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邵家臻)

  孔子在《論語.為政》中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可說是有中國特色的人類成長發展階段說。夫子強調的,是不同人生階段自有不同的修為,而且修為會隨着日子而變得爐火純青。作為一個「老者」,歷練出一種對人世間的「靜觀」姿態,從心所欲。「靜觀」,所以不會因為外面的喜樂悲哀而喜樂悲哀。姑勿論這個說法是否過於「現代」,他對「老」的看法真的十分積極。

  對「老」的肯定,在今天,尤其難得。且看看先是曾蔭權對老人家敏感度的忽視,再有老伴雙屍倫常慘劇的欷歔,叫人思索這個城市是否對老者友善。老的意象是如何由「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變成「家有一老如有一苦」?

  曾蔭權終為「感性」屈服,宣布將生果金無條件劃一至一千元 (以往是六百二十五及七百零五元),並擱置入息及資產審查。據《明報》二○○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報道,「消息人士透露,曾蔭權已承認在事件中要記取兩個教訓。第一,現時的社會經濟環境不利討論一些深層次的矛盾;第二,忽視了老人家對此的敏感度。」曾特首願意從錯誤中學習,固然可喜,只是「忽視了老人家對此的敏感度」的,恐怕不只是曾蔭權。因為令到曾蔭權對老人家有所忽視的,正是瀰漫在社會上的一種對「老」的意象(Image)。

  從社會建構論的觀點而言,「老年」、「老人家」並非不證自明的特定生命階段或生命個體,而是社會、文化和生理現象交織而成的產物,表現在人們日常生活的意象之中。換言之,老年/老人家不是本質,而是經由多種論述逐漸建構形成的。任何生命個體都不可避免會隨着成熟而退化,然而撇開生物退化的個體差異,重要的是人們如何對生物性的事實,賦予任意性或獨斷性的文化意義,因而產生老年或老人家的意象。因此,「老」(Aging)雖涉及生物現象或生理變化的事實,但其意義則是社會和文化決定的。簡言之,「老」不只是一種無爭議餘地的生物事實,也是一種文化意象的產物,背後所負荷的,正是社會對「老」的文化詮釋。

  「意象」一詞的界定,自二十世紀以來都無太大變化。英文、法文、意大利文或西班牙文均源自拉丁文imago,意指人為的摹寫,一種肖像或外貌。從物理學和光學的角度提供的技術性意義而言,意象是經由透鏡反射或折射而產生。因此,意象的語意就是鏡物或水底的映照,並非真實之物,只是真實的再現,或乾脆說是「社會想像」

  我們愈來愈少以「安逸優閒論」,例如清閒、安享晚年、無憂無慮來描述老人家,更遑論是「獨立自主論」,例如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反之,那些「老年衰亡論」,例如生病、衰弱、死亡,將老等同衰、殘、病、朽等論調則益發猖獗。而「老年無用論」則取代了「智慧象徵論」。總之,「老」是叫人懼怕的——對老的恐懼,背後顯然是害怕孤獨、無能、醜陋、死亡、被遺棄的心理反應。

  二○○九年四月四日大埔怡雅苑發生雙屍倫常慘案。兩死者原是鶼鰈情深的模範夫妻,老婦自丈夫年前中風癱瘓後,不堪長期照顧老伴的壓力,身心俱疲,抑鬱成疾,疑因病發亂刀斬殺老伴後自戕,共赴黃泉。半世恩愛奈何以悲劇告終,怎不叫人欷歔!輿論轟政府的安老服務不是,漠視對照顧對象及照顧者的支援……我卻認為,老婦在一念之間,是受「老年無用論」和「老人衰亡論」所害。而「老是叫人懼怕的」論述,正隨着倫常慘劇而延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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