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決的不同意思 (曾瑞明)

最近香港公共討論的主旋律不再是「民主」、「正義」,取而代之的是「自決」或者「獨立」。這種改變當然有其社會因素,但也有人稱此為假議題。教育界則備受校園討論或鼓吹港獨的「爭議」困擾。在自由的社會,是否支持某種立場是一個問題,應否討論又是另一個問題。英國自由主義者彌爾(John Stuart Mill)就指出真的言論如真金一樣不怕洪爐火,但假的言論或者反對意見也有用,就是可以避免僵化信條的出現。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能弄清不同政治概念的意思,對說明我們現在的狀態,幫助也應不小。
討論民族主義的現代論者認為民族不等於血族關係或種族(race),也不僅僅是說一群體彼此分享共同語言、文化和歷史。因為現代的「民族」往往是從政治面向界定,也即是說,民族主義不只談身份,它更和管轄權和領土等概念緊密聯繫。國族不只是種族的變體,它指的是在特定領土下居住的同一群人。

自決與全球化
現代論者更會認為國族是配合現代經濟和政治制度的產物。可以說,在現代論者眼中,「民族」的觀念是建構出來,來滿足現代生活方式,也即為便於工業社會運作的一種意識形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就提出民族是一個「想像社群」,這是因為即使在同一國家,大部分人對我們來說都是陌生人,而不是實際的、可以接觸的人。社群身份往往只是由一些神話、象徵等構成一個國族文化。想像的意思並不是「虛構」,而是指一種由現代科技如傳媒、出版等媒界建立身份的過程。當然,也因為現代社會人們識字率提升才能成事。教育的普及,構成主觀的集 體認同,也是民族主義思想能紮根的原因。
可以說,現代的民族會將領土放在重要位置,同時國族又有獨特文化為其提供穩定性,讓國族可以連綿地存在。但是,這種「一國一領土」等於「獨立」的框架,無疑並不是當今的現實,至少不是現實的全部。我們都知道全球化下人們相互聯繫,有跨國公司,也有跨國組織。其他國家,甚至非國家的組織都能左右我們的生活或行為。主權國家是否真的如想像般「獨立」?這是全球化下我們可以問的問題。
我們身處的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習慣了作「聯繫人」的角色,應能輕易地明白人們是互相依賴的。香港實際上也影響中國不少,但現在卻有「獨立」、甚至「排外」的聲音,一定是有一些原因。
主要原因當然來自於「回歸」以來,中央政府對香港干預愈來愈大。「八三一」決定亦表示普選的承諾被推翻。一些港人對「一國兩制」的信心下降,甚至心灰意冷,自然有人就提出更「徹底」、「激進」的訴求,來表達對現況的不滿。
但這種將擺脫干預等同為領土獨立,當然未必有概念上的必然,更未必實際。首先,擺脫干預仍可在「一國兩制」的框架進行。至少,「一國兩制」仍是一個選項。另一方面是,香港人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實際上香港有各式各樣的人,「獨立」的過程會如何排拒「非香港人」?獨立後的香港,真有各種各樣的自主嗎?香港人自主性不能擁有的障礙,只有中共?
事實上,歷史上各國領土獨立很大程度上牽涉武裝衝突,這是很多人都不樂見的。以色列即使能成功立國,但至今也未見有真正的和平。這是因為基本結構不變,被壓迫者也可以成為壓迫者。
大概由於實力懸殊,港獨或自決派都未必覺得這些問題在他們的「議事日程」。不過,討論以上問題,作為「思想實驗」,也可以闡明我們一些未留意的問題。比如自決背後的道德根據是什麼?在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家艾莉斯(Iris Marion Young)的眼中,自決更有兩種意思,一是非干預(non-interference),一是非支配(non-domination)。不過,人們常把非干預視為自決的意思,也即認為只要沒有其他國家干預內政,那就行了。但是就算其他國家不干預,人們也可以是受到其他人或自己和其他國家的支配。支配的意思是某人可以向他人施予權力,或隨意地干預他們。在這種權力關係網下,當然沒有平等,更沒有真正的自由。

對香港的啟示
把自決理解為非支配的艾莉斯,更借巴勒斯坦、以色列的例子,指出自決不一定要走「立國」的老路,反而能調協各種不同組織利益的聯邦(federal)會是更佳的選擇,可帶來更正義的和平。原因是如果在自決等於「國家不受干預」的想像裏,我們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能自由生活。這是因為國家可以打出「不要干預別國內政」來打壓國內的異見者。聯邦制下,如果一個國家或團體支配甚至壓制他人,她認為聯邦對這種壓迫作出干預會被視為合理的,可接受的。在我們常接觸的政治語言裏,這大概叫做「勾結外國勢力」了。不過,恰恰這其實映照出我們現有國族政治想像的盲點︰那就是我們已身處在全球性的互相依賴中。
從這角度看,我們的確要問「獨」和「自決」的初衷是什麼。是追求一種自主、自由和平等的制度。但這種制度是否用國的形式才能達到?甚至,我們要問談立國會否才是違背這種精神的方式?
拋開這些框框,我們或會看到更多的可能性。我們的眼點或許不再只在水貨客或者自由行,而是操弄我們生活的大企業或者市場經濟,還有血汗工廠、勞工剝削—它們其實是全球化的產物。我們也不一定只眼於香港的政治前途,而看到我們跟世界其他人的關係︰我們某程度上是被壓迫者,但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經濟活動中,我們有沒有參與鞏固霸權,而令其他人受壓迫?這些問題的解答與否,或會令香港走上不同的路。
(作者為香港大學哲學博士,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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