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藝 (潘耀明)

本刊顧問、著名詩人、散文家余光中先生在公元二○一八年將屆的日子走了,本刊謹致以深切的悼念!
報載一說他逝世時是八十九歲,一說是九十歲,這只是中西曆法計算的不同。無論如何,乍聞噩耗,委實令人震驚。
二○一四年與他一道參加「華山論劍」,一起登西安大雁塔,登塔要沿逼仄陡斜的螺旋形梯級弓腰而攀援,常人無不心存畏葸,他卻毫無懼意。一馬當先,身手不凡,一眾無不為之喝采。月前,還收到他的新作:〈中國古典詩之虛實互通〉①,是他讀《甌北詩話》的緬思。真不相信他遽然羽化登仙!
最近有一個機會,到訪余先生永春故居。余先生故居側畔已建立大型紀念館,入門矗立余先生塑像,館內還有余先生在書桌伏案筆耕的塑像,活靈活現,其逼真程度幾可亂真,直令人歎為觀止。
館內陳列不少余先生捐贈的手跡及著作的各種版本。館長表示,這個館受到政府的重視,撥了不少資金興建的。我驀然憶起,大抵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出生台灣苗栗縣的陳映真先生曾給我來信,要我代他匯一筆錢去他安溪的家鄉修建祖厝。余、陳也許理念不同,對鄉土的觀念卻如出一轍。
近十年,余先生穩領華文文壇風騷,陳先生因臥病多年,停筆而沉寂多時,余先生直到逝世前仍創作不輟,迭有佳作面世,鋒芒無兩。
余先生晚年因有政要引用其詩作〈鄉愁〉而得到各方加持,成為內地上至各級官員,下至一般百姓所追捧的作家。余先生所到之處,人群簇擁,萬頭攢動,其受歡迎程度,相信沒有一個當代中國作家可與之媲美。
造物弄人,當年余先生與陳先生在台灣打筆戰,短兵相接,烽火燎原。陳先生的一方猛烈批評台灣現代派詩人余光中、洛夫等人,余先生則以〈狼來了〉等文章予以應戰,把提倡「鄉土文學」的唐文標、陳映真等人一概劃成「工農兵文藝」。幸好當年國民黨的國大代表胡秋原和新儒學大家徐復觀出來解圍,才沒有釀成政治事件。
余先生事後曾對「事件」間接作了回應,「這個時代久一點再回顧,就不再看得到意識形態了。比如你講到蘇東坡,會講到他的文學成就,不大講他跟王安石的黨爭,而且過了數百年會覺得這不再重要。」②
歷史是詭秘的。文友A說,陳先生的小說也有過人之處,隱含對台灣當權者的批判,內地的政要為什麼也不拿來讀一讀;文友B說,因為他們不讀小說;文友C說,相對來說,內地小說創作尺度反而是較寬容的。
從目前台灣政治生態而言,余先生、陳先生都是被列為「統派人物」,胡秋原先生是一力提倡「中國世紀」的,徐復觀鼓吹把「國置於黨之上」,當然也被目為統派人物而被貶。這畢竟是政治主張的分野,文藝還是歸文藝的。
三十年代中國文壇的論戰,胡秋原既反對左派所提倡的「普羅文學」,也不贊成右派所倡的「民族主義文藝」,甚至對曾仲鳴主張的「民主文學」也反對,而他自己則另闢蹊徑,提出「自由文藝」的口號。不管怎樣,文藝畢竟是超越的、自由的──一旦惹上政治,便沒完沒了。
撇開政治的糾葛,從文學成就而言,余先生地位卓爾不群,詩歌、散文、翻譯、評論樣樣皆精;陳先生的小說(以短篇為主)則被徐復觀譽為「海峽兩岸小說第一人」③,他們同是不朽的!

二○一八年是本刊五十二周年,也將是不尋常的一年,不管怎樣,元旦予人許多新生的希望。正是﹕
元令千家喜
旦暉萬木新

 

①余光中:〈中國古典詩之虛實互通〉,本刊二○一七年十二月號
②余光中:〈作家不應該陷在論戰中〉,《羊城晚報》,二○一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③《陳映真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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