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子 (聶華苓)

  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母親手捻佛珠,細聲低誦心經。

  一九三六那年,我十一歲。家在漢口。我是母親的「小尾巴」。她到哪兒,我就跟到那兒。正月初三,母親出門拜年。我當然也跟去。我家和陳家都在漢口日租界,兩條街相鄰。拜年的第一家,就是陳家。母親和陳伯母以及兩個姨娘都是好朋友,剛好四人一桌麻將。「聶」那個字,是三個「耳」的組合。她們就叫母親「三耳朵」,親熱而有趣。三「陳」和「三耳朵」在一起,若不打麻將,就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天。

  大年初三,母親一進門,就歡歡喜喜地嚷着「拜年呀!」陳府三人都淡淡回應,沒有一點過年的喜氣。客廳桌上有一份《武漢日報》。我和母親一走進去,陳伯母就將《武漢日報》塞在靠攏桌子的椅子裏。母親一眼看到了,伸手去拿報。

  陳伯母扯開母親說:「過年呀,看報?擺桌子吧,八圈。」

  母親愣住了:「你們今天神色不對。」

  三人沒有回應。

  「出了事嗎?」

  「過年,太累了。」

  「太累,還要打八圈?」

  沒有回應。

  母親拉起我的手說:「回家吧。」

  陳府三人互望着,好像不知如何應付我母親。

  「我走了。」母親牽起我的手,走出陳家。

  她一路低着頭,不知在想什麼。我跟着母親走回家。

  她一進門,就找《武漢日報》。報紙原封未動,在堂屋桌子上。

  貴州平越專員聶怒夫殉難

  ——紅軍竄過平越,直竄陝北

  母親昏倒地上。我大哭。

  女僕跑進房來,看到那情景,嚷着:「怎麼辦?怎麼辦?」

  我指着攤在桌上的《武漢日報》說:「爹死了。」

  母親從此變了樣。沉默寡歡。一心一意籌備父親的喪事。等着父親不全的屍體回武漢。

  大幅白布黑字「魂兮歸來」在江漢關上飄盪。母親披麻扶棺痛哭,昏倒在父親棺旁。

  母親帶着子女,在漢口的圓照寺為父親誦經渡生。從此昄依佛教。

  我家一間小房,就是她的佛堂。長條案桌,供着一大幅佛像,雕銅小香爐,整天燃着檀香。她每天清早,點燃三炷香,在佛像前三拜九叩。

  我永遠記得母親手捻佛珠,低誦《般若波羅多心經》的專注神情: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蘿蜜多時。照見五?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二○一一年十二月十三日

  (作者二○一一年獲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特別獎,寫了這篇短文。)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