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公和三聯書店的友情 (藍真)

  前兩天收到北京三聯書店前老總小董(董秀玉)有關苗公(黃苗子)西行的三份材料:《黃苗子簡介》、《黃苗子遺囑》、《致各界朋友》,遺囑是八十年代初寫的,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其中提出兩個「必為厲鬼以擊其腦」:

  堅決反對在我死後開什麼追悼會、座談會,更不許宣讀經過上級逐層批審和家屬逐字爭執,仍然言過其實或言不及其實的叫做什麼「悼詞」。否則,引用鄭板橋的話:「必為厲鬼以擊其腦」。

  憑藉我這個已經無從抗議的魂靈去偽裝這個活人頭上的光環,那麼仍然引用鄭板橋的那句話:「必為厲鬼以擊其腦」!

  苗公的孩子謹遵《遺囑》,不舉辦任何追悼活動,不留骨灰、不設靈堂,讓他飄然西行,去和愛妻和朋友聚會了。

  苗公是我敬愛的師友,為了給他送行,引用趙樸初老的遺詩給苗公三個兒子匆匆發去唁電——「百歲苗公,飄然西行,明月清風,何勞尋覓?生也欣然,死也無憾,謹請節哀。」我認為樸初老和他的為人都純真豁達,心境相通。

  苗公是美術史家、藝術評論家、漫畫家、書法家,眾人皆知,這方面我也說不好,但他與三聯書店的友誼,我是不會遺忘的。

  苗公大哥祖芬,是前中華中學校長,香港有名的教育家,也是三聯的好友。苗公原名祖耀,小名「貓仔」,後除掉偏旁,而成「苗子」,這名字響了幾十年。

  一九三二年「八一三」時,他偷偷離家到上海參加抗日活動,首次畫了兩幅抗日漫畫投稿給鄒韜奮先生主辦、在中國名氣最大、銷數最多的《生活週刊》,韜奮先生發表了漫畫,並鼓勵他繼續投稿。韜奮先生關愛默默無聞的小青年,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以後就成為生活書店親密的讀者和朋友。他曾回憶說:「生活書店的書刊,是推動我思想進步的階梯。」很多年後他在《三聯書店的朋友》一文中寫道:

  真正成為三聯的朋友,應該是從一九八○年開始的,那是自一九四九年以後我第一次到香港,住在香港三聯書店的紅磡的招待所,並經常與當時香港三聯書店的老闆藍真交流,談文化,談國家情況,談香港歷史掌故。我在香港的朋友很多,經常受到邀請參加一些活動,因為長期往來,藍真便給我一個香港三聯書店的高級顧問的聘書。說起來慚愧,沒有給三聯作出什麼貢獻,白白掛了近十年的名頭,但藍真夫婦,成為郁風和我的好友,長期互相通問往來。

  其實,苗公所說的「白白掛了近十年的名頭」是自謙,不說別的,他交遊廣、朋友多,在那段日子裏,就帶我認識了眾多大陸、港、台好朋友,特別是文化藝術界的朋友,壯大了三聯書店的作者隊伍。恰好這時,北京三聯書店老總范用來港公幹,我介紹他倆認識。書癡相會,一見如故,結成好友。一九七九年四月,三聯書店的《讀書》月刊創刊,它是改革開放後在思想領域裏一個標準的誕生物,聚集了當時大陸一批優秀的知識分子參與其事,「讀書無禁區」的號角衝破長期的精神世界禁錮。范用、陳翰伯、陳原是《讀書》的創辦人,苗公自然也是其中的參與者和作家。

  范用退休後接任的沈昌文,也是個極喜歡朋友的三聯老總。苗公是位中上賓,交往頻密,苗公說:「我們這些老頭、老太太,想見一面不容易,就在他那麼吆五喝六,安排一番,老朋友敍餐一頓,真是一大快事。」

中韓未建交率先辦書畫展

  一九八九年,董秀玉來港出任香港三聯老總,也是苗公的好友。他第一本在三聯書店出版的作品《無夢庵流水帳》,就是小董在港安排的。小董的強幹、婉媚甚得他夫婦喜愛,郁大姐曾向我讚賞:「小董似乎沒有什麼辦不了的事情。」確實如此。從大陸派來香港的「表嬸」(從前一些人對大陸外派的女幹部的貶詞),帶着三聯書店喜交朋友的好傳統,居然在香港乃至台灣、韓國、日本各地廣交友朋,打開一片新天地。例如她在中韓尚未建交的情況下,通過韓國漢城金明壕教授開辦的「韓國三聯書店」(金教授極喜中國三聯書店的出版物和經營作風而給自己的書店起名),為苗公夫婦舉辦書畫展。苗公夫婦應邀主持開幕儀式。這是中國第一次在韓國舉辦書畫展,打開了中韓漢學家和書法家的溝通往來。

  苗公曾和我談起三聯的人和事,稱讚三聯人有「敬業」精神,還說不只「敬業」,更感一個「誠」字,而且是「竭誠」,這是苗公對三聯人的鼓勵,「竭誠為讀者服務」,是三聯創辦人韜奮先生提出的店旨,「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作為三聯人,應自警、自省、自勵。

  去年六月初,我們夫婦到北京探訪老友,第一件事,就是由小董和大剛(苗公小兒子,現在北京三聯書店任編輯)陪伴到朝陽醫院探病。這時苗公每周要洗腎二次,每次四個鐘頭,九十八歲的病人,可還是那麼幽默樂觀坐在沙發上海闊天空和我們暢談兩個小時。二○一二年秋天是生活書店成立八十周年,我說希望到時給苗公推輪椅,一同前往參加深具歷史性的慶典。苗公緊緊握着我的手說:「就這樣定了!……」現在苗公走了,無法踐約,但苗公和三聯人深厚的友誼是不會失去而是永存的。那天,他還給我們夫婦寫了一幅字作為紀念:

  地球很大,萬里不隔。

  喜藍公遠道來訪書此留念。

  這幅字,是他寫給我最後的墨寶,可能也是他留在人間最後的墨寶。

  臨別時,明亮寬敞的病房外,斜陽遍地,楊柳依依。

  (作者是香港聯合出版集團名譽董事長、資深出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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