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氣」短見風雷(陶 傑)

都說中國文化三千年博大精深,西方人在二十世紀研究中國,生也有涯,而中國文化也無涯。一生太短了,幾十年不可能精通中國語文,更不可能了解深層次的中國文化。

僅舉一例:中國的道家講一個「氣」字,也就是本來的「炁」。在中西翻譯之間,「氣」字最難傳遞。

「一氣化三清」,已經令譯者搖頭束手。懶惰的人索性將這個字化為「Chi」的音譯,企圖像Chop Suey(雜碎)、Kung Fu(功夫)、Chin Chin(請請)一樣,魚目混珠的硬闖入牛津英漢大詞典。

正如廣東廚藝,學生的畢業試,是要先炒好一碟蛋炒飯。中文的「氣」字無所不在。第一流的中英翻譯家,畢業試是將這個「氣」字譯好。

由龔自珍的「九州生氣恃風雷」,到《紅樓夢》的「花氣襲人知驟暖」;由杜甫的「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到譚嗣同的的「乾坤劍氣雙龍嘯,喚起幽潛共好春」。中國詩詞受老莊影響,加上詩人縱情於山水之間之際,通常是失意於廟堂功業之後,脫儒而入道,文人無論詩、劍、書、畫,俱與一個氣字結緣。

偏偏「氣」又有繁花千相、生活萬般。如廣東人品嘗一碟「豉椒炒河」,見之嘗之,通常大讚「好鑊氣」;大陸人說「這個人大氣」;書法行草,要見「行氣」;文章在於氣韻,如唐宋八大家;水墨畫要顯氣象,如黃般若、張大千。一個氣字,令漢學家眼花瞭亂,當真是英雄氣短,望雲輕歎。

在翻譯之中,見一「氣」字,喜歡挑戰的不會見而卻步,只會眉開眼笑。「九州生氣恃風雷」:Storms are gathering in the sky over the nine provinces 這句已經有兩大難題:英文裏的州,有Province、County,還有英國的Shire 和美國的State,法文還有Département。但中文裏的州卻有廣義和狹義,「九州」和「神州」指廣義的中國;廣州和杭州,則指個別城市。若見一「氣」字即以「Chi」統籌之,則為何「九州」不譯為「The Nine Zhou’s」?可見翻譯不容惰性。

但「九州生氣」,所謂「生氣」指的是「地氣」。九州生氣恃風雷,可譯為:Energies flow and clash on the earth of China, brewing thunders and storms。但如此則原句豪曠之氣全失。先生地氣,方天見風雷,這一點又與天地乾坤陰陽之道相配。而「地氣」又是什麼?是「氣數」之意,也就是說,政治形勢,惡化至此,天時地利,必生巨變。

這就旁觸歷史學的論說。西方歷史學家,論說戰爭巨變,俱由經濟或政治的前因後果着手。如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起因,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一八七一年普法戰爭未了之帳;有人說是世紀末德國的尼采助長了工業機械時代人的野心,有人歸咎於無政府主義引起的人心激進,卻無人由一個「氣」字抽象論析。譬如,一九一二年鐵達尼號沉船,此船號稱堅固萬分,永不沉沒,有如大英帝國,但鐵達尼號硬是沉了。兩年之後,大英帝國捲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索姆之役,陣亡數十萬人,包括大量牛津劍橋畢業的精英。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就是英帝國走向衰敗的開始,這就是歐洲地氣之亂,英國氣數之劫。

但對於西方歷史學者,用一個「氣」字解釋時代的巨變,顯然是主觀唯心之論,但由東方人來看,其中奧妙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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