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的「小兄弟」陳誠  兼談「不應被忘記的士兵」 (李輝)

  陳誠這個名字如今對許多人恐怕顯得陌生了,但一九四一年六月十六日《時代》選擇他作為封面人物時,他卻是國民黨黨內、軍內如日中天的人物。抗戰爆發後,剛剛四十歲的他甚至一度被外界認為是蔣介石選定的「接班人」。

陳誠﹕重慶的保衛者

  封面上的陳誠為肖像照片,一身戎裝,身後懸掛着作戰示意圖。此時陳誠正擔任第六戰區司令,在示意圖上,可以看到標出來的江蘇的太湖,湖北的沔陽(今洪湖)、監利,湖南的岳陽、平江等地名。圖片下面的說明寫道——陳誠﹕重慶的保衛者。委員長選擇他保衛三峽。

  有意思的是,在介紹陳誠時,《時代》用「小兄弟」這個詞做小標題,以突出陳誠與蔣介石的特殊關係﹕

  陳誠頗受器重,在蔣介石的將軍中,他是唯一被蔣介石在講話中用中國式昵稱喊作「小兄弟」的人。他與另一個人們談論甚多的胡宗南將軍是勁敵,後者是「黃埔系」的領軍人物。作為委員長的繼承人,他與胡是唯一直接從委員長那裏接受命令,而無須經由作戰部部長何應欽下達的人。

  陳誠備受青睞,因為他總是吸引着人們注意。他是中國最有政治抱負和野心的將軍,在黃埔軍校期間他就把自己的戰車綁在蔣這個明星之上,隨後,他一步步青雲直上。一九二六年,他在北伐戰爭中聲名大振。此時,他與妻子離婚,由委員長安排,他與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譚延闓的女兒結婚。(《時代》,一九四一年三月十六日)

  時間是無情的,許多年過去了,《時代》關於陳誠個人的報道已顯得不太重要。我更感興趣、對歷史敍述更顯重要的,是《時代》對當時中國軍隊狀況的報道和富有文學意味的生動描寫。

一包大米

  這一期以陳誠為封面人物的《時代》有關中國的報道,如同在講述一個娓娓動聽的故事。記者從一包大米在重慶碼頭裝上船運往宜昌前線開始寫起。在敍述這一運輸過程中,中國軍隊——主要是宜昌前線保衛三峽的第六戰區的部隊——的方方面面借一個苦力的眼睛而被文學化地描述出來。

 一包大米歷經艱辛被苦力送到了前線陣地﹕

  在最後一座山頂,苦力可以縱覽宜昌前線全景。他的四周是中國最有戰鬥力的部隊﹕步槍群隊。他們掩護機關槍陣地。往下,是一條條戰壕,巧妙地用綠樹枝、土堆、移來的麥子做掩護,地下掩體裏瀰漫着臭味,那裏二十四小時都擠滿了渾身氣味的士兵﹔再往下,是竹籬笆、木柵欄和地雷陣,最後二百碼是無人區。對面就是日本人的陣地﹕鐵絲網、堅固的掩體、混凝土碉堡。整個場景相當安靜,其他時間安靜得連苦力都能聽到田野裏的蜂鳴,除了每隔幾分鐘從日軍陣地後方傳來一聲轟隆——那是日本的大炮在發射。……在這些師裏,很難有年過四十的軍官,甚至校官通常只有二十幾歲。這些娃娃軍官是堅強的娃娃。他們整潔如保養良好的槍支。按照中國的標準,他們身材魁梧,休息時情緒放鬆而快樂,作戰時則勇猛無比。他們身先士卒,帶領部下攀越山峰,與他們相比,大多數體胖臃腫的美國校官們簡直毫無戰鬥力。

  在將近四年的戰鬥歷程中,這些年輕軍官已經熟練、掌握了野戰技巧——悄然無聲地撤退,出其不意地集中埋伏,僅靠野菜生存。儘管缺乏軍火,但他們仍然懂得何時、如何使用它們。

  中國的軍隊除勇敢外還有一點﹕忍耐。當食物匱乏時,他們每天哪怕只有一磅大米——這一數量僅僅只夠維持生存——也能堅持數月。整個冬天,他們一直穿着薄薄的棉軍裝抵禦寒冷,絕大多數人沒有鞋子,但也能於情況緊急時每日行軍四十英里。他們每個月的報酬只有六十五美分,其中幾乎一半要支付出來。另外,他們還得忍耐失敗和失望,儘管如此,他們從未喪失過信心。(《時代》,一九四一年六月十六日)

烽火中的傳奇

  這篇報道,讀來蕩氣迴腸,無疑是對幾年來為國捐軀、為國浴血奮戰的中國軍隊官兵們的禮讚與謳歌,對中華民族而言,他們都是永遠的英雄。讀當年的這些報道,我看到了久被忽略和淡忘的歷史一角,重新觸摸到一個群體在戰爭烽火中跳躍的生命。這是烽火中的傳奇,屬於中華民族的生命,理應融入幾千年的歷史之中,讓後人感懷。

《不為人知的軍隊》——一九四一年《時代》用的是這樣一個標題。而今天,或許可以用這樣一個標題﹕《不應被忘記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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