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小店的懷念 (小 思)

  香港商場愈開愈大,個性愈來愈模糊,甚至變得沒有個性。

  每逢大節日,商場要弄得熱鬧,廣場中央總有表演,層層樓邊欄杆,站滿了人,互擠得貼,節目一結束,各自散去,並不相干。我是其中一分子,也不是一分子。我與五光十色、科幻設計的商店,了無關係,記不住,不上心,了無情分。

  日本京都老市民壽岳章子對京都說的一句話:「道路是相逢的場所。」真切可感,說盡往日街道的風儀。我喜歡逛舊時街道,正因那兒可以與人相逢。相逢的意思,是人情的交流,只有舊時街道的小店,才有這份閒情。

  街道與廣場,完全不同。街道是聚,是人的日常必經,一張張臉,逐漸熟悉。廣場是散,一眾有目的而去,有些人可去可不去,去過便散。

  舊時街道兩旁的店,特別是小店,店主夥計與小店形成一種獨有個性,你多逛幾回,就烙刻在心裏。這個店主好客愛聊天,生意成不成沒問題,多去了,就是朋友。那個夥計兇神惡煞,原來心地善良,罵幾句人只是個人風格。

  兒時對街道小店記憶特深。菲林明道上,開在梅芳學校樓下側的「甜心」,賣些零食,專做小學生生意,老闆娘不理人,老闆卻笑嘻嘻,我去買崩沙,他往往多給我半塊。洛克道上開在康健書店右鄰的三元麵店,三角錢一碗雲吞麵(行話叫細蓉),我會喝五六湯匙浙醋,吃半玻璃瓶的酸青瓜粒,夥計一見我就大叫「呷醋女嚟啦」。軒尼詩道昌華雜貨店,買油買米,一叫即送上門,帶不夠錢買豉油豆粉,不叫做「賒住先」,叫「遲下俾」,街坊街里,人情無限。

  時至今天,街道小店小攤,仍叫人著迷。灣仔太原街、春園街、交加街一帶,在那裏,店主總有話要說。香料店老闆教我焗沙薑雞、炒黃薑飯,我只不過去買五塊錢一包黃薑粉,他卻教了十多分鐘烹飪。我去換手表電池,檔主問我表肉內何故藏塵,就埋首清理,並說「唔收錢嘅,我睇唔過眼啫。」中環半山橫街,高質素小店又另有一番景象。識得一家專營玉石木雕小店,男主人精於設計木雕和品玉,女主人善於繩結,夫妻檔對手工藝的審美要求甚高。我最初不過在店外張望,誰料一旦進去,就交成朋友。我有暇路過,進去喝口香茶,店主拿出心愛珍品教我如何欣賞,明知我買不起,還是好言講解,我這個顧而不買的客人,成了他的好學生。一家老牌涼果店,老闆孤零零一個人看舖,我探首看那些古老包裝紙,他招手說進來看看,我沒買東西,他卻送我一個古老雞皮紙手抽。

  霸道的商場一天天多,地產商鯨吞舊時街巷,小店小攤捱不住貴租,抗不了強權,冉冉喘幾口氣就湮滅了。政府強調和諧人情,崇尚的只是紙上空談,青年一代從何處尋得街道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