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明月》 見證歷史(何光誠)

  四十年的悠長歲月,對以承傳中國文化、溝通中外的《明報月刊》來說,有兩層重大意義︰第一,它在急劇轉變的現代資訊社會中秉持着對人文世界的親切關懷﹔第二,它身處歷史洪流之中,不論順流逆流仍能堅持達四十年之久,為中國史上的一朵奇葩,咱們不容易找到一份性質相同、而又獨立不倚及毫不間斷地出版四十年的中文月刊。

  可以這樣看,《明月》是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所催生的,正如查良鏞先生在《拚了命出版〈明月〉》(見本刊今年一月號)所強調,創刊的宗旨就是反對文革及保存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內地文革派要大破「四舊」、大反傳統,查先生就在香港這塊尚有言論自由的殖民地創辦《明月》,去延續中國文化的一點血脈,他的一片苦心孤詣值得中國人敬佩感謝。證諸《明月》創刊至今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巨變,查先生的文章確是發人深省,內地由文革時期的大破壞到今天的對外搞開放、對內搞改革,兩相對照,就可知當時中國所面臨的民族大災難是如何的深重,而今日中國得來的小康局面又是如何的不容易。

  一九六七年夏,明報月刊社出版了《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第一卷︰鬥爭中央機關當權派》,查先生以金庸為署名寫了一篇擲地有聲的序文,指出文革是一場中國歷史上屢見不鮮的政權爭奪,但由於奪權鬥爭從文化部門開始,致令文化受到特別嚴重的摧殘﹔整個中華民族數千年累積下來的文化破壞殆盡,為史上所僅見,就算秦始皇搞的「焚書坑儒」也不能與文革相比。為了供世人和學者參考及對文革作出結論,明報月刊社先後出版了總共六卷約三百多萬字的資料彙編,讓真實的記錄道出中華民族辛酸、黑暗的一頁。

  那些資料主要由《明報》及《明月》的讀者冒險從內地攜港刊印,他們既出於對報社的愛護,亦出於對民族文化傳統的深切關懷。在序文的結尾,查先生強調︰「中華文化儘管在目前正經歷着前所未有的苦難和打擊,但它必會復興,日後必會更加光輝燦爛……千千萬萬人士的熱誠愛護,正是中華文化必將繼續生存,必將繼續發揚的保證。」序文的落款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當天剛巧發生了商業電台播音員林彬先生在窩打老道山文福道駕車途中被文革擁護者活生生燒死的慘案,但暴力絲毫不能令文革更偉大、更正確,只能加深世人對荒謬絕倫的文革的認識﹗

  「文革資料彙編」的第二卷是《鄧拓選集》,第三卷是《彭德懷問題專輯》,後者初版於一九六九年,一九七九年的增訂二版加入了平反資料﹔第四卷是《吳[日含]與「海瑞罷官」事件》,收入被認為是發動文革的號角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此文於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十日發表在上海《文匯報》,十一月三十日《人民日報》轉載,由「四人幫」中號稱文膽的姚文元執筆,此人剛於去年年底去世。

  文化大革命的後果實在是大革中國文化之命,對文化人的衝擊尤其巨大,每一個受迫害的個案都令人黯然神傷,就以查先生在《拚了命出版〈明月)》文中所提及的陳寅恪先生為例,文革爆發時他已是七十六歲的老人,停止教學研究有年,只寫作《寒柳堂記夢未定稿》共七章﹔斯時先生年老病殘,目盲兼且曾跌倒骨折,竟受到造反派多次逼供作交代,致有發出自身如待決之囚徒的哀鳴。歷盡興亡的陳先生,約於一九六九年春天前後替其妻唐篔預作輓聯云︰「涕泣對牛衣,卅載都成斷腸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經過數年煎熬,先生和唐篔同於一九六九年的十月及十一月先後謝世。《明月》在一九八三年起陸續發表由余英時教授釋證陳先生寫於解放後的詩作,並刊出廣州方面署名馮衣北的辯駁文章,從而使到讀者對陳先生晚年心境有較多的認識和較深的了解。

  歷史的教訓要記取,而見證《明月》四十年至少可以提醒中華民族兒女,對一場民族酷劫的深刻反省、回顧是必要的,只有讓集體回憶代替集體健忘症,中華民族的長治久安才可有實現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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