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安倍主義」外交  「右翼」、修憲、對華政策 (林泉忠)

  挾着日本國民對民主黨三年混局的高度不滿而在去年十二月的眾議院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的自民黨重新執政,總裁安倍晉三更是梅開二度、再度入主東京永田町總理府。面對內政與外交層層疊疊的棘手難題,安倍上台後隨即大膽推出與民主黨的施政思維南轅北轍的「新政」,廣受注目。

立竿見影的「安倍經濟學」

  內政方面的焦點是如何使低迷了二十年的日本經濟恢復活力。安倍的首相座位還沒坐穩,就隨即宣布史上規模最大、超過廿兆日圓的緊急經濟對策。這個被稱為「安倍經濟學」的刺激經濟方案的主軸放在三方面,即提高通脹目標、推動日圓貶值、擴大公共開支。具體目標則是帶來百分之二的GDP(國內生產總值)成長,同時創造六十萬個就業機會。這項經濟政策猶如三板斧既快又重,不足一個月已在金融市場收到立竿見影之效。不過,即使短期內經濟會有起色,為了因應此次經濟對策的財源,日本預計將發行高達五兆日圓的建設國債,加上各項政策之間存在矛盾與衝突,長遠而言隱憂重重。

  在外交方面,安倍則似乎出師不利。原本計劃拜相後首個出訪的國家是維持了長達六十年同盟關係的美國,然而華盛頓卻以籌備奧巴馬第二任總統就職典禮,而使「迎接日本首相來訪的準備時間不足」為由,將安倍的來訪推遲至二月。碰了一鼻子灰的安倍遂改在勝選整一個月的一月十六日出訪東盟成員國的越南、泰國及印度尼西亞,同時發表概括其對東盟外交基本思路的「安倍主義」五項原則。

  日本經濟在二戰後迅速崛起,並透過跨國企業大舉進軍東南亞。然而,此擧卻導致東南亞各國的本土產業發展緩慢,也引發雙邊的貿易摩擦。

「安倍主義」取代「福田主義」?

  在印尼,不少日本人在當地態度傲慢,一九七三年又發生日本大使館粗暴阻止描述日本在二戰期間奴役勞工的反日電影《勞務者》的上映,引發當地社會憂心日本軍國主義的復辟,遂使一九七四年田中角榮首相訪問東南亞時遭遇空前的反日暴動,田中在印尼時更不敢踏出下榻的酒店一步。

  面對東南亞的反日風暴,一九七七年八月福田赳夫首相出訪東南亞時在馬尼拉提出日本對東南亞外交的三原則,是為「福田主義」:一、不做軍事大國,要為東南亞以至世界的和平和繁榮作貢獻;二、構築心連心的信賴關係;三、以對等立場,推動相互理解,促進和平與繁榮。「福田主義」其後長期成為日本對東南亞外交的基本原則,並獲得各國普遍讚賞,改善了日本不僅僅是經濟合作對象的形象。

  這次安倍發表的「安倍主義」五項原則,被視為二十一世紀日本對亞洲東盟外交的新姿態,包括一、共同創造相同的民主、自由、人權等價值觀;二,一起維護海洋權益和航行自由,歡迎美國重返亞洲;三、推進經濟貿易合作;四、共同發展與守護多樣的亞洲文化與傳統;五、增進相互理解。不過,這次安倍出訪東南亞的目的並不單純,還未出門已被各國輿論紛紛解讀為日本企圖構築「圍堵中國」的外交網絡。雖然東盟各國近年與中國在南海問題上時有摩擦,不過大家也不願意因此倒向日本,畢竟中國已成為帶動世界經濟的火車頭。

超標的「右翼指數」

  其實,安倍再度拜相後,不僅僅是曾在二戰受到日本蹂躪的東南亞,連歐美各國也紛紛對安倍充滿戒心。究其原因,是安倍赤裸裸的「右翼思想」及受其影響的相關政策。

  美國《紐約時報》在一月三日的社論,以《否定歷史的新嘗試》為題,將安倍定性為「右翼民族主義者」,並嚴厲批判安倍有意修改過去承認政府對「慰安婦」負有責任的「河野談話」的舉措是「嚴重的錯誤」。在大西洋彼岸,一月六日出版的英國《經濟學人》則指出「形容(安倍)新政府『保守』並不足以正確捕捉它的性格,因為該內閣充斥着極端的民族主義者」。一月十四日,澳洲外相在與岸田文雄外務大臣會談後的記者會上,也明確表示反對安倍修改「河野談話」,認為該談話「涉及一段最黑暗的近現代史」。而在本稿截止前的一月十七日,美國總統奧巴馬也透過政府高官表達對此一問題的高度關切。

  日本「右翼」的主張大多都離不開提倡「愛國」、擁護「天皇制」、反共、贊成修改和平憲法、質疑「東京審判」、反對「自虐史觀」,以及支持參拜靖國神社等。不過,戰後能做到首相的「右翼」自民黨人其實並不多,除了橫跨戰前戰後的安倍外祖父岸信介外,安倍應是六十年代以來最右的自民黨領袖,比較接近的則有麻生太郎等。

  安倍「右翼」思想的形成,與「祖傳」的基因似乎有一定關係。外祖父岸信介在戰前被東條英機首相延攬至內閣擔任工商大臣。戰後岸信介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一度認定為二戰甲級戰犯,不過由於冷戰格局的急速成形,美國改變戰後對日政策,使岸信介得以脫罪。其後,岸信介參與籌組自民黨,並當上黨幹事長,一九五六年更登上首相寶座。安倍晉三曾直言受外祖父影響最深。

  安倍的「右翼」細胞也如實地反映在其對「歷史問題」的見解上,他質疑戰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戰犯審判的合法性和正當性,認為是戰勝者強加於戰敗者的枷鎖,並直言所謂的甲級戰犯「不能被稱為戰爭罪人」、「在國內法上不是戰犯」。由於歷屆自民黨政府都承認戰後日本接受了「東京審判」的結果,並視之為日本在戰後走向和平道路的起點,因此安倍的這些言論並沒有得到主流輿論的支持。

  在參拜靖國神社的態度上,安倍當年全力為小泉純一郎護航,並公然鼓吹參拜靖國神社是首相的職責,還企圖為首相參拜的制度化鋪路。而他本人除了六年前首相任內那一年外,幾乎年年都去靖國神社。

安倍的「強國夢」

  安倍揚言要打造「強大日本」的形象,其中一個重點是「強軍」。六年前,他主張將防衛廳升格為「防衛省」,如今這一步已實現,這次則欲將自衛隊改稱「國防軍」。同時,他除了欲強化日本自衛隊的作戰能力,還宣稱將重新解釋憲法,容許日本自衛隊擁有「集體自衛權」。

  然而,安倍的「強軍」政策不僅面對國際社會的壓力,也受制於日本和平憲法,因此修憲成為安倍多年來的夢想。

  現行日本國憲法是日本在二戰戰敗後,在麥克阿瑟元帥帶領的美軍佔領日本期間,由美國一手制訂的。該憲法最重要的目的是杜絕日本再度軍事化的可能,其中憲法第九條寫明日本放棄戰爭,因此這部憲法被稱為「和平憲法」。雖然後來日本成立了自衛隊,但其功能只限定在必要的防務,在「行使武力」方面仍然受到嚴格的限制。

  一九四七年制訂的這部憲法至今未曾修改過,不過幾十年來,修憲與否的議論卻是此起彼落,而隨着九十年代後期日本政治與社會的右傾化現象日益明顯,支持修憲的民意也逐漸增加。近年來日本與中、韓、俄在領土問題上的摩擦一直處於「下風」,使支持要求強化防衛的聲浪迅速高漲。

  基於如此背景,安倍晉三順勢將修憲納入新政府的施政目標。不過,日本修憲的門檻極高,要在日本國民中形成共識也不容易,安倍的修憲之路並不會走得太輕鬆。

  雖然日本的修憲之路障礙處處、並不平坦,然而安倍主政期間必定會大力推動,日本的修憲運動也將迎來前所未有的歷史機遇。如果一旦修憲成功,確保了日本六十多年來的和平環境就可能發生變化,這也勢將引發周邊國家的擔憂。

  因此,在思考修憲的同時,如何確保日本不會再軍事化、不會重新走向軍國主義的道路,日本國民的智慧面臨考驗,同時美國與周邊國家的態度與壓力也將是未來觀察的重點。

「圍堵中國」的對華政策

  與六年前上台後率先出訪中國不同,安倍這次似乎並不急於改善因釣魚台衝突而跌到谷底的中日關係,而是透過先穩住東南亞各國,試圖形成「繁榮與自由之弧」即「圍堵中國」的網絡,繼而向中國施加壓力,以尋求中國在對日外交上讓步。

  誠然,該策略是否奏效?而中國是否願意買賬?仍需要觀察。不過,基於日本與中國密切的經濟關係,日本社會並不願意看到日本與崛起的中國發生進一步的衝突,安倍也不可能無視日本社會的期待。

  安倍兩次拜相,均適逢中日關係跌到谷底。二○○六年,因之前小泉純一郎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等「歷史問題」,中日關係惡化,並維持了相當長的「政冷經熱」。由於「右翼」意識形態使然,安倍的「反共」、「反中」立場鮮明。然而,在日本財經界的壓力下,基於日本整體國家利益的考量,安倍一上台,即到訪北京,使中日關係獲得改善,安倍內閣的支持率也因此一度回升。

  過去安倍下台後的五年中,日本不僅經歷了因二○一一年大地震的經濟衝擊,國際經濟的趨勢也已經發生了進一步的變化。中國已確定成為日本最大貿易夥伴,兩年前中國國內生產總值更取代日本躍升世界第二。這次日本大選一周前,美國「國家情報會議」發布「全球趨勢二○三○」報告,指出中國將在二○三○年之前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經濟龍頭,美國不再是單一超級強權,同時預測日本國力會進一步衰弱。

釣魚台危機難以化解

  面對如此國際經濟結構的變化,為了恢復日本的經濟實力,安倍很清楚不能不與中國合作,因此安倍仍會積極尋求改善因釣魚台衝突而造成的「經冷」現象。

  另一方面,中日要改善政治關係則非易事,問題卡在目前陷入僵局的釣魚台危機並不容易化解。上次是「歷史認識問題」,只要安倍一改小泉參拜靖國神社的做法,就可立即改善中日關係。然而,這次則是領土問題,不僅安倍仍一再強調在釣魚台主權問題上「沒有妥協餘地」,中方也繼續展示「寸土不讓」的決心。

  自從日本將釣魚台「國有化」後,中國乘勢強化海監船在釣魚台海域的「常態化」巡邏,即使在強硬的安倍主政後,日本仍未能有效制止。究其原因,一是日本海上保安廳船艦數量有限,不足以有效守衛釣魚台海域;二來是海保廳船艦也有所克制,避免造成雙方公務船的首次衝撞。

  去年十二月十三日中國首度出動海監飛機進入釣魚台上空,形成海空兩路「立體巡邏」勢態。到了今年一月十日,在傳出日本擬向飛近釣魚台海域的中國飛機發射曳光彈的消息後,中國即派出十多架戰機,從釣魚台以北三度飛入日本所稱的「防空識別區」內,引發日本出動多架戰機緊急升空攔截。

  換言之,如今中日擦槍走火的可能性劇增,並已從海上擴大到空中,從「非軍事」擴大到「軍事」的性質。如何化解釣魚台危機,安倍面臨的挑戰愈來愈嚴峻。

安倍的「親台」背景

  值得一提的是安倍的「親台」背景,與其「右翼」思想的關聯性。日本政壇與社會中在意識形態光譜上被歸類為「右翼」的政、商、學界人物大多「親台」。自九十年代中葉即李登輝後期起,經過陳水扁的年代,日台關係由偏向「右翼」的政治人物與旅/在日獨派人士把持的現象相當明顯,安倍即為其中重要人物之一。

  無須贅言,安倍晉三是日本政界最「親台」的政治人物。不僅長期以來是「日華議員懇談會」的主要成員,去年五月更當選親台民間團體「亞東親善協會」的會長。安倍過去曾多次訪台,與台灣政商界建立了良好頻密的互動關係,馬英九主政之後,也曾來台到總統府拜訪。

  基於意識形態的「反中親台」立場,安倍在對華外交方面,自然希望拉攏台灣以牽制中國。目前中日之間涉台的棘手問題中,以釣魚台爭端最為迫切。台灣方面也希望利用日本不願看到台灣與中國大陸聯手的心理,積極促使日方在台日魚權談判上的讓步,同時尋求提高台灣在處理釣魚台爭議中的角色與地位。

  安倍的新經濟政策成效如何,將直接影響於今年七月舉行的參議院選舉,而這場選舉又直接關乎安倍是否又是只做一年的首相。而在外交上,雖然安倍頻頻出「奇招」,然而卻看不到有利於釣魚台危機的化解,而因其超標的「右翼指數」使然,在民主黨時代沉寂一時的「歷史問題」恐將死灰復燃。不僅中韓及周邊國家,連美國及西方盟友也對安倍充滿戒心,第二期安倍時代的對外關係,難以樂觀。

  (作者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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