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動心靈的凝望 超時代深邃隱喻──艾軒的畫藝與結緣(季玉年)

那一天的下午,艾軒打電話給我,說他賣出多年的一張早期作品《有志者》在北京嘉德拍賣行上拍。這張作品畫的是一位殘疾知青少女支着拐杖站在圖書館裏看書,她專注沉浸在對知識的渴求中。那年正是改革開放初期,恢復高考不久,這張作品是在反映時代背景,年輕人希望通過高考改變自己的命運。艾軒用最樸實和真誠的藝術語言表現對人性的關注,引發觀者的共鳴。這作品也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傷痕美術的重要代表作。以特定時期平凡人物真實心理的刻劃,成為整個時代的心理寫照。在看似平靜的藝術事中,透露出時代的反思精神。
《有志者》參加了第二屆「全國青年美術工作者作品展覽會」。第一屆展覽會是在一九五七年舉辦,是中共在一九四九年建國後於國內的第一代青年美術家重要的比拼平台,藝術家們非常重視;但其後政治運動不絕,藝術受到抑制,直至二十三年後的一九八○年,才舉辦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當年正值改革開放初期,青年美術家從極左文藝思潮的禁錮及文化大革命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紛紛把最好的作品送到北京評選。參展作品總數共五百四十四件,於一九八○年一月十至十六日,由全國二十九省市、自治區和中國美術家協會等地的代表進行了評選。《有志者》獲得了二等獎,艾軒也由此嶄露頭角。作品並於二○○八年在荷蘭格羅寧根博物館(Groninger Museum)主辦的展覽「以牆為箋:八十至九十年代的中國新寫實主義和前衛藝術」(Writing on the Wall: Chinese New Realism and Avant-garde in the Eighties and Nineties)展出。拍賣行給《有志者》的估價是人民幣七百八十萬至九百八十萬,艾軒認為太高,估計會流標,但最後以二千四百三十八萬連佣金成交。
我們二人在電話裏聊着當年中國文藝界的情況和這張作品的歷史意義,也勾起我的回憶。
中國自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後,中港兩地在經濟和文化的交流也逐漸活躍起來。我自小在香港接觸的藝術多為近現代水墨或西方二十世紀名家油畫,對建國後的中國當代藝術發展感到好奇。最初的資訊是來自閱讀朋友訂閱的《江蘇畫報》和《美術》刊物,對藝術家的了解是通過刊物裏的展覽報道、藝術家的訪談錄和文壇要事。
 
經典就是最時尚的
建國後,北京的美院教授大部分是來自蘇聯或留蘇的,風格審美觀都以蘇派為主。體制內倡導藝術是為人民服務,題材多是歌頌工人的勞動和描繪老百姓幸福喜悅的生活,顏色總是光亮喜慶的紅色調子。當時有一批年輕藝術家不隨主流,單純追求在藝術創作上的滿足和愉悅。艾軒是其中的一位,他從不抓耳撓腮,東借西學,也不跟潮流走,只是用心地去完成他每一張作品,他一直認為「經典就是最時尚的」,好的藝術作品都得有自身獨特的規律、節奏、審美形式和隱喻。最難得是他貫徹自己的想法,沒給潮流影響,一直以他獨有的寫實手法去表達感情和人生。
我一早已被艾軒畫的西藏人物吸引,但認識他的緣份要在二○○一年才來臨。
當時北京沒有幾家專業畫廊,一般優秀的作品難在畫廊裏找到。雖然國內的經濟已在發展,但大部分賺了第一桶金的人還是把積累的錢用作投資或是花錢去改善衣食住行。在沒有真正的市場和完善的代理制度下,國內沒有幾個油畫收藏家,海外藝術愛好者只能直接向藝術家購買。
 
迷惘中的堅毅
在一個深秋的早上,我應約到了艾軒北京的家。一走進寬敞的大廳裏已感到艾軒的氣派。在這之前的數年,我已拜訪過無數具知名度的藝術家,沒有幾個能住在那麼高尚的別墅式屋苑裏,鄰居大部分是國企的高層或民企的老闆。房子面積也有五百五十平方米,坐在那張從德國買回來的真皮梳化上,我感受到「厚重」和「品質」。室內的裝潢有點像歐洲流行的樣式,把樸素無華的田園房子改造為現代的實用住宅。
艾軒讓我看一張剛完成的油畫,我一下子就被畫裏的人物吸引,久久站在那裏凝視着作品。畫裏是一個年輕但說不上歲數的女孩,她站在漆黑一片的室內,背後是一塊被畫得黑呼呼棕啡色的牆。畫面裏只有一道白光從左面射進,不均勻的光撒在那瘦削清麗的臉,只能隱隱見到不全面的臉。那細長的眼睛像是一對貓眼散發出哀傷但堅定的眼神;垂下來的頭髮半掩着她的左臉,漫延出一種特別氣質,種種強烈的對照令畫面產生神秘和孤寂的氛圍。她身上穿着一件過大的皮袍,藝術家刻意在袍上添加了多層相近深啡色的肌理去營造衣服的厚重和歲月留下來的塵埃。臉上的皮膚上是長年在炙熱陽光下被燒壞所出現的斑痕。那對堅定有神的雙眼望着我,我站在那裏感受着她的哀傷,感受她對未來命運的迷惘和無奈,也觸動了我的心靈,想到有誰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但她那堅毅的臉神並沒有一絲求人憐憫的感覺,反映出她人格裏那份自重的傲氣。
這張作品的題目是《白光慢慢滑落》,也是我向艾軒買的第一張畫,亦開啟了我們的友誼和無間斷的合作。
艾軒的成長頗為坎坷。父親是著名詩人艾青,當代藝術家艾未未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在一九四七年出生,因父母的不和使他一出生就被送去華址保育院撫養,一旦和好了就回家,父母不穩定的關係使他進出保育院多次。十六歲進入中央美院附中,念了沒幾年,文化大革命就翻天覆地開始。一直被國家捧為愛國詩人的父親被定為右派,經過多次批鬥後被流放東北再到新疆農莊裏長達二十年。由此,艾軒在一九六九年被送到河北勞動,種了四年水稻。那時畫畫是有罪的,但他一有空就偷偷作畫。面對生活本質的樸實,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啟發了他對人生的看法,一九七三年他被分配到四川成都部隊隨行創作,記錄紅軍一行的生活事跡。那一年是他第一次由四川乘汽車途經幾百公里進入人跡罕至和荒蕪無邊的西藏。截然不同的人文,瞬間變幻的天氣和大自然美不勝收的顏色帶給他無限震撼,之後令他不禁進出西藏二十多次。
 
西藏的滋養
他在西藏找到他的觸動和情感,西藏的時代背景和當地的市井人物成了他筆下畫不完的題材,除了是市場上比較熟悉的大眼純潔絹美的小女孩外,還有老人、男人、男孩和中年婦女,他們都有着共同相似性,長年生活在惡劣的環境裏把人磨得風霜百出,但每一個人物的眼睛都發放着靈魂之光,堅毅的神情反映人活着應有的自尊。畫面的背景多是簡陋破落的房子或在荒涼的草原上。他有極精準的造型能力,細膩的筆法加上恰當的色彩運用突顯了人物外型與內在精神,他的畫裏總有一份淡淡的哀愁,那份孤獨感、空寂感、無依無助感,像是在訴說他和他那一代人顛沛流離的成長經歷。這種深邃的隱喻是超越「時代」而進入永恆。他的繪畫呈現人性和其生存環境的真實度,具深度地感染觀者。
與他十七年的友誼和合作,我尤喜歡他的率直和睿智,他保持了他的個性、人性、同情心和平常心。其無數的精彩作品也為我打開一個無比豐富、精彩的世界。
 
 
《白光慢慢滑落》
 
(本文圖畫由季豐軒畫廊提供。作者為季豐軒畫廊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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