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屯惹爭議的二三事 (劉銳紹)

古詩曰:「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自從「六四」之後奔赴美國,多次要求返國,但最終仍是腸斷魂斷也不能還鄉。如今,據聞北京答應讓他的骨灰送返國內,與其亡妻合葬,表面看來已是皇恩浩蕩,但難免令人感到假仁假義,皆因中國一切都從政治出發。
外界一般認為許家屯是開放派幹部,在香港回歸的過程中起過積極的作用。筆者不否定他在某方面的確順着形勢,做過一些貢獻。例如,他來港之後親身體驗了香港的資本主義,後來向中央打了一個報告,其中部分內容還在中央黨校的內部刊物中刊登出來,題為「重新認識香港的資本主義」。這些文章令中共高層和內地官員減輕了對香港回歸的戒心。

統戰只着眼大財團大商家
此外,他來港後因應現實需要,大力展開統戰工作,尤其是對工商界,打破了外界對中共仇視資本家的印象。這些行動對中共開放改革的形象大有幫助,也增加了海內外對香港回歸及「一國兩制」的好感。
不過,許家屯不是沒有爭議的。例如,他的統戰工作只着眼於大財團、大商家,對其他範疇的人士則輕而視之,甚至視而不見;尤其是對傳統左派,只當作工具,皆因傳統左派無須統戰也會聽話。有一次,許家屯接見一個從英國回來的代表團,團中有一名頗受團員器重的年輕人,許家屯於是大力拉攏;後來,他才知道此人原來是由香港外派到英國去的左派機構員工,馬上變臉,握着的手即時甩開。這種重外輕內的態度是中共官員的常態,也是香港左派圈中人經常遇到的事。
還有,許家屯之所謂「開放」,主要因為當時北京採取政策開放,他只是忠實執行北京的政策而已。所以,本身政治尺度並不開放的他,遇上北京忽然政治收緊的時候,自然也顯得十分保守。例如他站在台前上演的「本子風波」(公開警告英國「不按本子辦事」會影響香港安定繁榮),就是因為當年中英兩國已有默契,合力拖慢香港的民主步伐,後來英國偷步,北京才指示許家屯在香港發炮。在這個問題上,許家屯哪有開放可言?
至於「六四」之後他奔赴美國,與民運人士被逼逃亡的性質完全是兩回事。「六四」鎮壓之前,他曾親到北京「摸氣候」,認為趙紫陽「應該得勝」,所以趙紫陽到天安門廣場見學生,許家屯也在香港慰問絕食學生。後來趙紫陽倒台,許家屯也因為內部鬥爭而被北京大興問罪之師。「六四」後,他被召往北京討論形勢(實際是交代)時,時任港澳辦主任的姬鵬飛對他當面指罵:「你在香港的工作怎麼搞的?導致數十萬以至百萬人上街反對中央?」其實,香港百萬人上街不是因為許家屯,而是因為北京血腥鎮壓,但姬鵬飛與許家屯素有過節(當時有「三頭馬車」之爭),此乃人所共知的事。許家屯因為押錯注碼在趙紫陽身上,因而變得被動。

曾游說北京免駐港幹部交代
不過,當時許家屯也幹了一件好事,就是游說北京不要下令駐港幹部回內地交代(實際是審查),穩住駐港幹部,才沒有導致大批中資幹部出走。
其後,北京委任周南接替許家屯,而周南乘機奏許家屯一本,指他貪污(許事後否認),才令許家屯考慮安全問題,在其公務護照快要到期之前的一剎那,從深圳過境香港再轉到美國去。回顧整個過程,他不是因為支持「八九民運」、反對北京鎮壓而獲罪,而是因為中共內部政治鬥爭而被逼去國。所以,他到了美國後,向北京表達「三不」──不會尋求政治庇護,不會泄露國家機密(他後來出版回憶錄,只談在香港的工作,沒有什麼中共高層的秘密),不會搞民運工作。平情而論,這是他的選擇,旁人應該尊重,不能強求他當「烈士」或「義士」;這些選擇既不會被美國利用,也有利他與北京保持聯繫,不至由人民內部矛盾變成敵我矛盾。不過,由於他是「六四」之後出走的最高級官員,北京對他的回國要求自然特別審慎。即使後來多次接觸,仍因為種種原因而不能成事,令他最後客死他鄉。如今蓋棺定論,他始終是被當權者壓逼的人,而他也有他的堅持,值得同情,所以,應該讓過去有關他的種種爭議隨風消逝吧。
順道一提,在與他接觸的大陸人士中,有人曾請他留下墨寶,裱起來帶返內地,現時藏在私人博物館內。一來因為舊誼,二來因為日後如果平反「六四」,他的墨寶就值錢了。

曾說要對廉署「加以改造」
最後也談談許家屯對香港廉政公署的評價。他曾向北京打報告,認為廉政公署的功能之一,是協助「港英政府針對中資機構和人員」,所以有特務性質。他建議,回歸後要對廉署「加以改造」。這些評價是以中英鬥爭為基礎的,因為許家屯收到消息,當年廉政公署掌握了至少四十宗與中資機構有關的貪污疑案,但不會公開處理,而是利用這些案件作為跟中方談判的籌碼。
回顧香港回歸之後,廉政公署和律政司發生過不少有爭議的案件(例如胡仙案),最近又發生李寶蘭被取消署任廉署執行處首長的事件,不禁令人聯想今天是否有人要對廉政公署「加以改造」,把廉政公署變成小圈子的私器?至少,梁振英和廉政專員白韞六對李寶蘭「未符要求」的解釋十分牽強,毫無說服力,給人巧言令色、顧左右而言他、厚着面皮挺過去的感覺。此外,港府突然要求新一屆立法會候選人簽署「確認書」,法理依據又是隨官所欲。長此下去,不僅廉政公署的聲名下滑,「一國兩制」也不再有吸引力,整個香港的競爭力也會大幅下降。這也是逼使香港人努力抗衡的根本原因。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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