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窺特朗普外交政策 (丁果)

美國共和黨總統提名戰候選人、紐約地產界鉅子特朗普在外界一片看衰,以及共和黨建制派和主流媒體的喊打聲中,一路過關斬將,不但一直領先群雄,逐一逼退黨內精英派候選人,並挫敗共和黨主流派要在七月提名大會上「換人」的企圖,提前拿到了二○一六年代表共和黨參加美國總統大選的「入場券」,將與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前美國第一夫人和前國務卿希拉里一決高下。
這樣的初選結果,讓大部分政客和媒體跌破了眼鏡,也讓不少出聲批評特朗普的其他國家元首們倍感尷尬。「特朗普總統」出現的概率,已經不是共和黨初選時的十幾分之一的可能性,而是貨真價實的「五五波」。對此,美國輿論正在反省,為何會對特朗普的黨內出線如此「看走眼」,讓一路看特朗普笑話的人自己變成了笑話?《紐約時報》的重要筆桿子柯恩(Nate Cohn)推出長文「What I Got Wrong About Donald Trump」,從六個方面探討特朗普的成功原因,諸如傑布.布殊等初選對手太過輕敵且太弱,共和黨內反對特朗普不力等等。總而言之,在這些媒體輿論眼裏,特朗普仍然是一個一無可取的「爛人」,他的競選口號和目標充滿着種族主義歧視和性別的歧視,他如果上台,非但是美國的災難,也是全球的災難。這種反省,其實是謾罵的一體兩面,沒有深刻揭示出美國今天所存在的問題和挑戰,也沒有揭示出為何特朗普越被媒體和所謂主流政界的批判,民眾對他的支持率就越高。

美國有問題才出現「特朗普現象」
不管美國媒體在特朗普確定出線後是一片「哀鴻」,還是不到位的反省,國際社會已經開始認真研究和探討特朗普在競選時提出的種種外交政策訴求,並通過各種管道向美國送出各自的回饋,這些國家包括美國的重要盟國比如英國等,也包括美國的重要對手比如中國等。戰後以來,由於美國的超強地位和國際影響力,形成了美國政治的小事也是國際政治的大事這樣的局面,而像特朗普這樣口沒遮攔的「流氓巨賈」竟然成為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競爭白宮大位,在美國已經風波四起,到了國際社會自然就變成了十二級風暴。
不過,外交畢竟是內政的延續,要讀懂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構想,必須着手研究他的內政政策訴求,也只有如此,才能更清楚看到,他的外交訴求哪些是「作秀」的口號,哪些是勢在必行的「競選承諾」?
不能否認,整個美國和國際社會看走眼的是,以為特朗普只是善於表演的「小丑」,卻沒有看到他觸摸到了今天美國的問題。
戰後發展至今,美國經歷了從權力高峰開始向下墜落的過程。如果美國按照華府傳統政客的方向繼續走下去,那麼,美國的衰退和霸權旁落就沒有停止的可能性,美國的好日子也難以重現,龐大的中產階級階層會繼續萎縮,「白領」變「藍領」的趨勢也會持續,美國底層的憤怒將不斷累積。美國中間選民這樣看希拉里與特朗普的對決:前者是「騙子」,後者是「瘋子」,選擇騙子沒有新意,選擇瘋子太過冒險。這樣的觀察不是「嘲諷」,而是事實。

奧巴馬無能催生特朗普
自列根總統任內打贏冷戰之後,歷史並沒有終結;相反,美國開始從輝煌的巔峰開啟墜落的漫長過程,老布殊打贏沙漠之狐的中東局部戰爭,卻把白宮讓給了克林頓;克林頓執政八年,表面上享受經濟繁榮,實質上美國在實力和道德方面江河日下,使戈爾敗給小布殊;小布殊想學列根放手讓副總統、國家安全顧問和內閣發揮長才,無奈時任副總統切尼和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等強硬派藉「九一一」事件連續發動兩場戰爭,使美國國力和經濟力量更形衰退;為此,美國人民被政治新人奧巴馬的演說感動,在「我們能行」(Yes, We can)的口號聲中,把美國歷史上第一位非洲裔總統送進了白宮。然而,奧巴馬說的比做的好,雖然在外交政策上推動亞洲再平衡策略,並有條件結束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戰爭,但美國在二○○八年金融危機的創傷中復甦緩慢,政府只偏向「救濟」大財團而無視中產階級破產;中東則陷入進退兩難的泥沼,而中國和俄羅斯等大國的崛起更加速了美國霸權旁落的進程,加上伊斯蘭國極端組織的猖獗,讓美國主導的世界反恐戰爭陷入招架無力的狀態。美國人民從熱切的冀盼,跌入了對前景絕望的狀態。不僅如此,奧巴馬的黨派政治手段,也讓美國兩黨政治陷入惡鬥,摧毀性的「否決政治」越來越成為各類大選的常見風景─為了堵住自己不喜歡的政客上位,情願投票選舉自己並不喜歡的對手上位。
這就是為何這次美國大選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素人」參政,即非主流政客挑戰主流政客的不尋常現象。特朗普的崛起自不待言,就是在民主黨內,七十多歲的桑德斯也刮起一陣旋風,直接挑戰和威脅希拉里的選舉進程。
美國人民對傳統政治精英失去了信心,美國人民對常規的政治進程也感到不耐煩,美國人民更對利益集團壟斷華府政治死了心。他們期待新的強人,他們期待自己的中產階級之夢可以成真,他們期待不同往常的變革。於是,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打動了百姓的人心,他不按常理出牌的政治性格讓不少美國人眼前一亮,他對美國政治精英的攻擊讓很多美國人產生共鳴。他,成了這次選舉的英雄。雖然特朗普離白宮的距離並不比希拉里近,但在大多數美國人的心目中,乃至在國際社會的眼裏,特朗普儼然成為最受關注的總統候選人。
其實,特朗普並非異軍突起,他參加總統大選也非首次。但是,這次大選,他在共和黨十多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一路領先。他對墨西哥非法移民的攻擊和在美墨邊境建高牆的建議,他對伊斯蘭社群的嚴厲立場,他對美國貿易對手諸如中國的「宣戰」,他對伊斯蘭國組織下了「絕殺令」,所有這些突破美國「政治正確」框框的言論,使他倍受選民的支持,面對來自敵我兩個陣營和媒體價值二十億美元的「狂轟濫炸」,他自費三千六百萬美金,輕鬆拿下了共和黨的總統提名候選人,邁開了向白宮的最後衝刺。
因此,如果要找特朗普成功的原因,或者找到特朗普幕後的「推手」,絕對不是因為他「瘋子般」的口沒遮攔(因為這是幾十年來眾所周知的特質),而是如下幾個關鍵因素:自克林頓以來美國霸權一瀉千里的衰退;美國華府傳統政治的虛偽與政客的無能逐漸暴露;美國各大利益集團藉「政治正確」操弄總統大選走向困境;美國媒體千方百計要控制民眾頭腦的行徑日漸破產;美國中產階級萎縮引發躁動,等等。而最重要的是,奧巴馬總統八年治國無能累積的民眾憤怒,是催生「特朗普旋風」的最大功臣。
那麼,特朗普觸摸到了美國霸權衰退的脈搏,是否開出了一張危險的藥方?這是各方專家必須認真探索的迫切議題。

特朗普真的要走回孤立主義?
美國因為地理環境和歷史的原因,素來有孤立主義傳統。特朗普的排除非法移民、阻止穆斯林入境、對貿易對手展開關稅戰、對盟國徵收保護費等競選政綱,都被視為是美國孤立主義傳統的回潮,將對正在經受各種考驗的全球化運動,帶來重大的打擊。這種看法,是觀察者自己的擔心,還是特朗普的治國理念,值得認真討論。我們認為,作為全球化運動的旗手以及世界唯一的超強領袖,美國雖然正在經歷霸權旁落的全新考驗,並面臨中國、歐盟、俄羅斯以及其他新興經濟體的權力挑戰,但美國依然是世界的老大,也繼續收獲全球化運動帶來的諸多好處,加上作為商人的特朗普,他的商業帝國本身也是全球化運動的產物之一,沒有理由走向孤立主義的老路。所謂美國不再做世界員警的政治宣言,實際的意義乃是「美國不再做賠本、不聰明的世界領袖」。如果美國真的要走回孤立主義傳統,特朗普為何還要強調美國要投入更多的資源建立最強大的軍事力量?
不容否認,以赤裸裸的「美國利益第一」來取代「推廣普世價值(自由民主與市場經濟)」,作為美國外交的基礎,雖然沒有溢出美國實用主義外交的範疇,但總歸與目前傳統的美國外交格格不入。但看在特朗普支持者的眼裏,奧巴馬和希拉里之流的「推廣普世價值外交」是「虛偽」的,是為美國利益集團牟利的遮羞布,而特朗普的外交理念才是真正為美國普通人謀利的外交。
不過,我們可以大膽預測,特朗普這種具有明顯「民粹主義」特色的外交闡述,包藏着較為複雜的戰略計算。特朗普或許認為,目前的國際局勢與二戰前的國際政治格局類似,中俄德法日等多極力量崛起競爭,美國與其勞民傷財領導一個各懷鬼胎的「北約組織」,不如走回「美國優先」的傳統,放手讓群倫爭雄,彼此消耗,而美國獨善其身,養精蓄銳,再到關鍵時刻出手一擊,成為終極仲裁者,再現美國在二戰中和二戰後的領袖榮景。
但特朗普的這種「精算外交」,會因着時空環境與二戰前的不同而落空,並對美國帶來更大的威脅。

國際秩序的崩解對誰有利?
首先,特朗普為了解決美國巨大的貿易逆差,反覆提出要對中國、墨西哥、日本等國發動貿易戰,收取高額關稅。貿易逆差問題肯定拖累美國的持續發展,但是,美國也是最依賴全球貿易的國家。在消費多元化和國際化的生活環境中,即使美國能夠增加部分製造業,但離開中國等地的廉價商品供應,美國民眾的生活勢必受到影響,消費也會大幅提升,換句話說,跟中國等國的敵對性貿易戰,帶來的是兩敗俱傷,美國並非贏家。事實上,儘管美國在國際貿易中承受貿易逆差,但美國的超級跨國公司比如蘋果、英特爾等都在那些國家獲得巨大利益,一旦貿易戰開打,這些跨國公司蒙受的打擊也會傷害美國的科技產業和其他製造業。
更為重要的是,美國是戰後國際貿易遊戲規則的制定者,中國已經明言,特朗普如果在當選後發動貿易戰,北京定將把華盛頓告上世貿組織仲裁庭,造成美國「自毀長城」的結局,要知道,美國素來是這些遊戲規則的最大受益者。這就是說,特朗普發動貿易戰,在短期內可以滿足支持者的「情緒」,卻要賠上美國「自由市場之王」的形象品牌和利益獲取。
其次,特朗普主張解散北約,或者讓盟國支付保護費,因為美國已經無力承擔北約百分之七十的費用。這在某種程度上有一定道理。蘇聯帝國解體後,只要中俄不組成新的對抗美國的聯盟,北約在很大程度上成了「擺設性」的威嚇組織。事實上,即使在奧巴馬時代,華盛頓也已經拒絕在烏克蘭乃至中東問題上介入過多,除非北約國家能夠承擔更多的開支。問題是,特朗普為了達到節省美國海外駐軍費用,打開了核競爭這個「潘朵拉」的盒子。他說日本和韓國可以自行發展核武,來對付中國和朝鮮。且不說放任日本發展核武是否會「放虎歸山」,讓美國重蹈上世紀四十年代的珍珠港偷襲悲劇,就從區域安全和穩定的角度來看,美國一旦撤出亞洲,其在亞洲的利益將有可能喪失殆盡。同樣道理,華盛頓如果讓歐盟自行制約俄羅斯,那德國就會重整軍備,在經濟強國的基礎上,再度成為歐洲的軍事強權。一旦各方平衡打破,歐洲紛爭再起,美國又豈能安睡?從這個角度來看,華盛頓要求盟國增加軍費支出(國民生產總值的百分之二)是應有的題中之議,但特朗普要放棄美國約束核武擴散的責任,則有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嫌疑。
再次,在戰後主導美國外交政策主軸的中東問題上,特朗普除了強硬表示要全面消滅伊斯蘭國組織、保護以色列安全之外,基本原則是從複雜的中東事務上放手。如此一來,這個地區自然要經歷戰後最大的混亂,同時中俄等大國勢力將會插手中東,一如俄羅斯在敍利亞的軍事干涉,歐洲強國如法國也會重返該地區。我們仍然無法預測,美國影響力減弱的中東,會是怎樣的局面。其實,中東要擺脫戰爭和宗教殺戮的歷史詛咒,最好的方式還是美國等大國合作協調,通過各方對話談判,建立一種永久和平的框架,而非再度陷入群龍無首的大國代理戰爭泥沼。

特朗普於中國是兩刃之劍
特朗普在選舉中強調要跟中國打商貿戰,顯然是為了爭取失落中產階級和下層藍領的選票,北京雖然讓財政部長樓繼偉在紐約「炮打」特朗普,謂美國如此將無法承擔世界老大的地位,但大部分專家還是認為作為精明的商人,特朗普不可能放棄中國這個廣袤的市場。更有戰略專家認為,特朗普走回孤立主義,把美國軍事力量從亞洲撤出,對中國成為區域強國是利多。因為沒有了美國的撐腰,東南亞諸國將要看中國臉色行事,日本在釣魚台問題上也難以繼續強悍。
其實,特朗普於中國是一把兩刃劍。如果他真的為了省海外駐軍軍費而將美國軍事力量撤出東亞,那他就會開放日本和韓國發展核子武器,來制約中國和朝鮮的核力量,這是石原慎太郎等右翼政客夢寐以求的事情。如此一來,東亞將進入核軍備競賽,這自然會阻礙亞洲成為世界經濟中心的進程,反而削弱了中國在這個地區的「經濟霸權」,這對中國的發展殊為不利。同樣,如果中國認為自己可以利用美國離開的權力真空,輕易在東亞和東南亞執牛耳,那極有可能重蹈日本在二十世紀初打贏日俄戰爭後的道路:以強權和戰爭來統合亞洲,與美國和歐盟爭奪世界霸權,最後失去亞洲人心而陷入四面楚歌,從而淪落為亞洲的「孤兒」。相反,美國可以在本土發展經濟和國防力量,對外面的區域紛爭冷眼旁觀,等那裏的爭鬥兩敗俱傷之際,便會應弱勢一方的要求出手進行「致命一擊」,從而底定大局,重回世界領袖的頂峰。當年羅斯福總統採取的就是這樣一種策略。特朗普不是外星人,只要他想做美國總統,他就仍然會從美國成功和失敗的歷史中尋找到靈感。
因此,一旦特朗普當選總統,中國仍然要竭盡全力阻止其走回戰略性的「孤立主義」,通過談判對話把他困在全球化的框架中,並說服他不能給日本等國打開戰略核武器發展的大門。說穿了,在恐怖主義肆虐以及多極競爭的國際環境中,中國仍然需要美國「做老大」,為中國「遮風擋雨」,給中國更多穩定的國際環境和時間來發展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
(作者是本刊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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