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明 (潘耀明)

  檢驗一個國家是否真正文明,不是看它的人口有多少,也不是看它的城市有多大,更不是看它的收成有多好,而是看它造就出了什麼樣的人民。①

 

  中國綜合國力之強盛,可謂近代之最。所謂「國富民強」,但是,國富是實,「民強」則頗有虛火成份。

  因為這個「民強」是暴富,是貪腐,是目無法紀,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良知的泯滅。

  國家富了,人口多了,城鄉發展了,老百姓收入多了,這社會就唯獨缺乏「文明」兩個字。

  正如美國一位理論家指出:「文明的建立靠的不是機器是思想。」②當官的滿腦子是以權謀私、養小三、搜括民脂民膏,上行下效,文化素養江河日下,老百姓也不約而同地都在蹚貪婪與蒙昧攙合的這一池渾水,人類的文明都給狗吃掉了,這是怎樣的「民強」?!

  國人丟掉了文明、丟掉了精神、丟掉了靈魂。

  中國五千年積澱下來的一脈文明,蕩然無存。

  然而,人心不死,良知並未泯滅,因為仍然有一些人默默地苦苦地傳承着中華文化──文明的薪火。

  為什麼時下中國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老百姓,靈魂都出了竅,因為漠視了精神食糧──文化。

  魯迅說過:「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③

  文藝是文化中的文化。

  所以,我們特別欽敬那些在洶湧物欲橫流中仍高舉文藝火炬的鬥士。

  眾所周知,崑曲作為「中華民族美學成就最高的表演藝術」④,在白先勇的大力提倡和積極推動下,在海內外煥發了新生命,成為中華文明的一個標幟。

  在白先勇之前,也有一位文化鬥士——俞平伯先先生。

  溯自一九三五年初,俞平伯為了傳承崑曲這奄奄一息的劇種,在清華大學的清華園成立了「谷音社」,自任社長。經過他與夫人許寶釧女士(崑曲專家)的大力挽救下,使崑曲得以倖存下來。

  崑曲自晚明開始,只存活於宮廷及王府的小舞台上,此後逐漸走向衰落。

  「谷音社」取其「空谷傳聲其音不絕」,可見俞平伯傳承崑曲的決心和抱負。後來抗日戰爭烽火起,清華大學遷往西南,谷音社無疾而終。

  一九五六年,剛完成《紅樓夢八十回校本》的俞平伯,在這一年初秋,重作馮婦,再創辦了北京崑曲研習社。這時崑曲在新社會下已瀕臨絕迹。

  俞平伯有見於崑曲劇目的冗長和繁複,在他的主持下,決定改編像《牡丹亭》等的名劇,並進行壓縮,以適應現代人的生活需要。

  經過曲社草創後一年的努力,為紀念湯顯祖逝世三百四十周年,一九五八年十月二日在北京王府大街文聯大樓禮堂演過一場。開幕之前,俞平伯登台作了簡短講話,中間有這樣一句:「要紀念湯顯祖,最好就是演出他的代表作《牡丹亭》。」

  那次與會者甚多,禮堂幾乎坐滿了人。周恩來、陳叔通、鄭振鐸、葉聖陶、張奚若等人也都蒞臨觀看,可見其盛況。

  這是崑曲改革的第一波。可惜俞平伯關於崑曲的改革,於文化大革命前夕被迫擱置,北京崑曲研習社被迫解散。

  經過漫長的文革,中華文化包括崑曲已被摧毀殆盡,還幸小說家白先勇力挽狂瀾,與先輩俞平伯先生等人一般,以愚公移山精神,以個人的力量取代了國家行為,窮十年的心血,進行崑曲第二次改革,把崑曲推向一個嶄新的境界。把只能在小眾舞台演出的崑劇,搬上大型舞台;把只囿限於本土舞台表演推向世界舞台。使崑曲這一朵中華文化的奇葩,在二十一世紀的大舞台燦爛地怒放。

  我們謹向這一前一後的文化鬥士致以崇高的敬意!

 

  注:

  ① 愛默生:《社交與孤獨》

  ② 諾曼.卡萊斯:《人的選擇》.

  ③ 魯迅:《論睜了眼看》

  ④ 白先勇﹕《十年辛苦不尋常——我的崑曲之旅》,本刊二○一五年五月號

 

(作者是本刊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