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民主鬥士 (潘耀明)

  在當代的中國社會,幾乎產生不了獨立知識分子。

  獨立知識分子是與偽知識分子相對立的,語言學家喬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說:「知識分子的責任是說出真理,暴露謊言。」

  可以說,在政治巨手無處不在的掩蓋下,中國產生獨立知識分子的土壤是極為貧瘠的,因此,是不可思議的。

  顧準卻是極少數的一個。

  著名歷史學家朱學勤說:「顧準是在黑暗如磐,一燈如豆,在思想的隧道中單兵掘進到與當代自由主義思想可以對話的程 度。」①

  一士諤諤的顧準,身陷政治大醬缸中不甘沉淪,奮力掙扎求存,體現了獨立知識分子的高尚情操。

  有人對顧準同年代的國人作出以下的詰問:「我們的父一輩、祖一輩在想什麼、做什麼?用顧準作標準,可以很不敬地說:我們什麼都沒有想、什麼都沒有做,或者是想了也沒有做──像顧準那樣在血汗裏、飢餓中和棍棒下把所思所想記錄下來,給中國留下一點非物質遺產,給中國留下一點人的尊嚴,給中國讀書人留下一點可憐的體面。而且,還有最壞的,就是我們做了,做了無數侮辱同類同時也侮辱自己之舉,卻什麼都沒有去想。」②

  以上所指的父祖輩,與顧準處境相同,卻欠缺「說出真理」的勇氣。

  顧準的好友、著名經濟學家孫冶方說,顧準生前曾正色對他道:「你們手上都有血,而我沒有!」③

  說此話時,顧準正是第二次被打成右派。套革命群眾的話,他已是身敗名裂,「臭不可聞的大右派」。

  難怪朱學勤深有感慨地說:「以顧準與孫私誼之深,以顧準當時已是有罪待誅身份,顧準竟然有勇氣直面此言,孫冶方至死都覺震撼。」

  朱學勤在《愧對顧準》一文,慨然寫道:「五十年代以後的大陸學術與思想,恐怕稱不上一部真正的學術史與思想史,時而虛假繁榮,一哄而起;時而萬馬齊喑,遍野寒蟬,由此造成士人內心之畸形殘破,大概只有起龔自珍於地下,重寫一篇《病梅館記》,方能描述。『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今天讀來,都寒徹五內。」

  然而,顧準於無聲處、暗無天日的黑暗中,仍然敢於排眾而出,發出痛心疾首的吶喊。

  難怪,我們今天重新閱讀顧準,「無不熱淚盈眶」。(林毓生)

  較早聲名鵲起的原中央電視台主播柴靜撰文指出:「中國的知識分子,在歷盡劫難之後的八十年代開始沉痛的反思,回到的是巴金式的常識『沒有神,也就沒有獸,大家都是人』,而顧準卻在文革沒有結束的年代,不僅要做一個人,而且已經對神進行了深刻的批判。」④

  顧準無疑是一個先知者,他走在時代之前!

  時間是最好的證人,「遭冤獄,受迫害,無損於一個人的名望,你不能使真理和正直受到任何損傷。」⑤

  顧準的名字,隨着歲月的嬗變而越顯其光輝!

  顧準離開我們已四十一年了。他逝世前肺癌已進入末期,氣息奄奄之際,仍然勉力寫道:「學術自由和思想自由是民主的基礎,而不是依賴於民主才能存在的東西,因為,說到底,民主不過是方法,根本的前提是進步,唯有看到權威主義會扼殺進步,權威主義是與科學精神水火不相容的。民主才是必須採用的方法。唯有科學精神才足以保證人類的進步,也唯有科學精神足以打破權威主義和權威主義下面恩賜的民主。」⑥

  唉!四十一年過去了,國人仍在為民主激辯得面紅耳赤。

 

  值茲顧準誕辰一百年,草草為文,向中國這位永不言休的民主鬥士,致以無限的敬意!

 

注:

① 朱學勤:《顧準悲劇的另一面──顧準逝世三十五周年祭》

② 王曉林:《顧準和他的時代.自序》,大山文化出版社,二○一五年六月

③ 朱學勤:《愧對顧準》

④ 柴靜:《顧準逝世三十五年祭》,共識網,二○一五年四月三日

⑤ 笛福:《枷刑頌》

⑥ 顧準:《科學與民主》,福建教育出版社,二○一○年五月

 

(作者是本刊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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