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中國的脆弱性 (馬玲)

  不可否認,中國的矛盾體特徵明顯:一方面它不斷強大,它是全世界最有錢的國家,它的國民跑到世界各地瘋狂購物令老外瞠目結舌,它已成為美國這個超級大國的頭號競爭者,它被認為是世界經濟的火車頭,它的領袖在國際間的高倍聚光燈下縱橫捭闔,它的「一帶一路」和「亞投行」在美日杯葛中獨領風騷……另一方面它分外脆弱,它的巨大貧富差距,它的尖銳社會矛盾,它的左右意識紛爭,它的僵化制度弊端……總之,中國的快步行走,介乎強大與脆弱之中。

  最近的一次股災,使人們意識到了它的脆弱性。這種突如其來、轉瞬陷入危象的脆弱,似乎讓中國局勢隨時有可能從頂端傾覆到底端。

  去年六月,中國股市只有二千一百點,一年之後股指暴漲到了五千一百點,這種像吹氣球一樣快速膨脹的股市行情,顯然有違正常運行的規範,但是投資者盲目跟隨政策市,指望搭上政府駕馭的「牛」車追夢,不失時機撈一把快錢,結果股災突降,半個多月財富跌掉百分之三十多,差點引發系統性風險。

  股市大跌時,陰謀論甚囂塵上,謠言滿天飛,股民恐慌,中國經濟天空籠罩一層裹攜着政治、軍事、外交的陰霾:有美國背景的惡意做空,打擊中國推出的「一帶一路」和「海上絲綢之路」戰略,意圖通過製造大量股民的金錢損失引發政治動盪。

  這期間,中國股民聚集了大量怨氣,網路、微博、微信等社交媒體成了人們的發泄之地,各種諷刺、惡搞充斥其間,網上多次謠傳監管股市的中國證監會主席肖鋼會被趕下台,更傳其子引入外賊惡意做空中國股市從中漁利。

  中國政府顯然認識到事態嚴重,從六月底開始採取了一系列救市措施,但是股民並沒有及時回應跟隨,而是表現出對政府的不信任,當總理李克強從歐洲回國,一臉倦容連夜召集證券、央行、財政等各方磋商並推出一攬子緊急救助方案後,股市才慢慢回復正常,總算只是虛驚了一場。

  中國股市的大回檔,竟然能夠誘發出如此險象環生的危機,其烈度比美國二○○八年的金融海嘯來襲時還要兇猛,簡直到了有點不可思議的地步。

  然而,這恰恰是中國的現實。這次股災事件,以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說明了我們國家雖然強大,但基石仍然不穩。

 

中國人為何開啟了「互害模式」

  不妨以此次股災為起點,讓我們聚焦一下中國的脆弱性。

  中國人的日子雖然日益富裕,但中國人的內心卻日益空虛,國民沒有起碼的信仰,在數十年的革命調教和經濟追求後,人們的道德水準滑到深不見底的境地,誠實信用大面積缺失,形成一種誰都不顧誰的「互害模式」(我生產的東西自己不吃給你吃,你生產的東西自己不吃給他吃,他生產的東西自己不吃給我吃),不斷上演這樣一幕幕的「他人就是你的地獄」之活報劇。

 

中國人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需要檢視的地方很多:首先,是我們的教育。從小學到大學,課本裏少有教育學生懂得簡單的小愛,比如愛你自己、愛你的親人、愛你的鄰居、愛花草樹木、愛弱小動物,愛你生活的環境等,我們接受的多是空洞的大愛,比如愛黨、愛國、愛集體、愛學習、愛勞動等政治教化內容,大而空的教育讓學生不容易找到自我,建立友愛,因而也難以建立樸素向善的價值觀。

  校園裏,老師鼓勵學生告狀打小報告,其結果是孩子們從小不但不善於自主解決問題,習慣向家長和老師告狀,而且讓未成年人從小就彼此缺乏信賴,早早就開始人人設防。

  自一九四九年定格的教材,至今沒有什麼有效的改觀,無視社會現狀的變化與需求,由於教育部的固執不化,一些家長不得不撿起民國教材和《弟子規》另行私下教育。

  其次,是我們政府行為的不良示範。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社會學研究所所長周孝正教授直言:中國誠信缺失,主要是政府不誠信所致。有網友把各級各地政府出爾反爾的諸多事實歸納到一起匯成文章,來例證政府不誠信導致民眾不信政府進而令社會誠信盡失。比如,政府說只生一個好,將來政府負責養老,結果現在政府不認賬了;比如,地方政府公開闢謠說汽車不會限購,結果緊接着就出台了限購措施……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特別是在油、房、車等關係民生方面的事項,一些地方政府總喜歡狡黠地耍一些手腕,自己覺得聰明了一把,卻給民眾留下被欺騙的印象。

  再有,中國人的素質普遍低下,自上而下眾譴之卻至今沒有提上來。當下流行一句話:「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這毋庸置疑是極大的社會悲哀。眾所周知,這些「變老的壞人」,在成長過程中被灌輸「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的鬥爭觀念,接受了鄙視「溫良恭儉讓」的成人教育,使得他們無視章法,好鬥尚勇,不但自身缺乏教養,而且把自己的低素質也傳承給了下一代。

  隨着中國人大批量出國旅遊,這種只求自己痛快不顧他人感受的習性,大聲喧嘩隨地製造垃圾的劣根,用過馬桶不願沖水的懶惰也帶到國際,成為中國的一種不光彩標籤。雖然這些惡習一直被詬病,但仍然大而化之的導向教育,繼續無法解決國民素質差的痼疾。

  要知道,缺乏信仰、缺乏教育,缺乏素養,都會讓中國的民間社會呈現脆弱性。

 

中國還沒有成熟的主流社會

  大家一定熟悉這樣的說法:中國內部矛盾又多又複雜,社會容易出現各種意想不到的亂象,當亂象出現後,還要擔心外部勢力介入,趁機搞顏色革命,所以需要高度警覺,必須採取斷然措施維穩。

  對此有人說:因為中國缺乏自信,所以常常自我緊張,你看美國也有抗議、示威、騷亂、爆炸,但美國並不擔心國家被顛覆,美國處理這些事件時,一碼是一碼,不會上升到政治層面。

  比如「佔領華爾街」抗議運動。二○一一年九月十七日,美國上千名示威者通過互聯網組織起來,聚集在紐約曼哈頓,意欲佔領華爾街,表明反對美國政治的權錢交易、兩黨政爭、社會不公,揚言要把華爾街變成埃及的開羅解放廣場。有人攜帶帳篷,要長期駐紮下去。後來,抗議活動呈現升級趨勢,漸次成為席捲全美的群眾社會運動。當局忍受了近兩個月的混亂無序,紐約警方於十一月十五日凌晨強制清場,一些地方的警方清場時,向示威人群使用警棍,致使事件演變成流血衝突。

  這期間,雖然新聞大事報道,人們意見紛雜,美國政府並不慌張,主要還是因為美國主流社會不為所動,完全沒有大規模群眾呼應的革命症候,所以即使抗議組織者「要把華爾街變成埃及的開羅解放廣場」,也不過是徒勞而已。由此可見美國社會的成熟,它不是風吹草動就動盪的脆弱性存在。

  美國的這種泰然自若,中國顯然做不到,因為中國還沒有成熟的主流社會,中國的一個小火苗就可能點燃一大堆乾柴,這種脆弱性一直像一把懸在中國頭頂上的利劍,讓人擔心隨時會刺下來,北非、中東、中亞、烏克蘭那些風起雲湧的國家動盪,更是讓中國時時繃緊敏感神經。

  著名法學家江平談及維穩與維權的關係時指出:在現代社會裏,維穩和維權始終是劇烈衝突和矛盾的一個焦點,按照我們過去的理解,維穩就是你不要鬧事,誰鬧事誰就是破壞穩定,就是違反維穩的最高原則。維權是律師的工作,在四中全會依法治國的方針下看維穩和維權,對它應該有一個新的理解。不能簡單說國家政法委、公檢法和國安部門是維穩的主力,誰要去鬧事,就破壞了穩定,就需要制裁云云。按照依法治國的精神理解,維穩首先要看有沒有秩序,管理是否有序進行,如果國家是在有序的狀態下管理,那麼誰破壞了這個有序的狀態,誰就破壞了穩定。

  江平的上述發言,特別強調了「有序」的重要性。不久前,中國通過了新《國家安全法》,此法清晰地表明了最高層空前強烈的危機感和高度警覺,對任何危及政治穩定的危險因素,都予以關照和考慮,並納入管控範圍。有學者評價:「新國安法開創了自鄧小平時代以來的重要政治先例,首次將黨政高度一體的政治現實明確予以法律化。」

 

大國風範:邀請日相紀念抗戰

  當下的中國,對外,自信日益增強,大國風範也越來越有型,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味韜光養晦,開始在國際事務上積極作為。最近中方坦率宣布,邀請日本首相安倍出現九月三日的北京紀念二戰暨中國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大閱兵,這被外界解讀為「自信」和「風範」。對內,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穩定壓倒一切」,新《國家安全法》的出台,將會使穩定的砝碼壓得更緊一些,其主要的宗旨就是「不能亂」!

  這次股災,帶動了「王炸」這個詞的流行,所謂「王炸」意為撲克牌裏的大王和小王一起甩出,壓過牌局上的所有牌型,追求的就是一個「牛」範兒。政府的王炸之牛,是為達到穩定局面。其實,通過這次股災事件,有助於我們認識中國這個矛盾體的特徵,同時告誡政府與國人,要建立一個真正的穩定社會,必須要在好的制度框架下培養成熟而冷靜的公民,只有人心穩了,中國社會才有可能消除不堪一擊的脆弱性。

  (作者是本刊特約主筆。)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