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心願 (張曉風)

  「來,今天剛好得點閒,我們何不來談談各人的心願,說吧!」

 

  這句話是孔子說的,時間是在二千五百年前,記下這句話的書是《論語》。

  當日一起參加聊天的人,包括孔子在內,一共只有三個,看來是較小規模、更高階、更私密的對話,於是子路先說:「但願有朝一日,我有好房子好衣服(子路的好衣服當然不是指名牌,而是指保暖實用的「裘」),而且,這些好車子好衣服我都不會小氣,我會跟大家共用——就算用壞了,我也不計較不在乎!」

  然後,顏淵說話了:「但願一切做事的人,都能有個做事的樣子,有功有勞都該閉口不說,敲鑼打鼓到處吆喝來稱讚自己,還希望別人一起來按讚,那算個什麼呀?」(嘿嘿,你猜對了,最後兩句是我偷偷加進去的。)

  顏淵這段話,讓人懷疑頗有「針對性」,他指的很可能是當時某個令人厭惡的政客的作風,(這種官場毛病,今日兩岸三地難道還少見嗎?可怕的是連老師對校長,或校長對董事會、對教育當局,不都是在誇功諉過嗎?)顏淵為人厚道,那天只「點到為止」,並且「對事不對人」,並不明言在罵誰。

  孔子這兩個徒弟,照今天的話來看,應是古人早就實施「多元入學」方案了。今人誇功,說成好像是自己發明的。其實試看這兩位學生是如此相懸相殊,兩人全身細胞沒有一粒是長得相同的。他們說出來的心願前後也毫不「搭嘎」,只能說是同門異調,各說各話。

  但做老師的卻不插嘴、不置評、不喝止。他只淡淡微笑,只用寬厚從容的眼神鼓勵他們一路說下去,哪怕他們說到地老天荒,做老師的也都耐心聽着。

  此時此刻,孔子自己禁不住也想說話了。那一天,就是這段故事發生的二千五百年前的那一天,那是什麼季節呢?會不會是春日初遲的暖暖的下晝呢?或是蟬聲初沸的六月清晨?或者,落葉橐然的秋日?或者是冬夜爐灰中埋着薯香的安閒歲月?總之,孔子想把話題再延下去。

  不過,在孔子說話之前,我很想插一下嘴,孔子原來那句叫學生各自表述的話是這樣說的:

  「盍不各言爾志?」

  翻成白話就是:

  「我們何不來各自說說自己的『志向』呢?」

  問題就出在「志向」的解讀上。今人說「志向」,好像非指正經的、正大的事不可,例如「立志」或「志業」、「志願」、「大志」、「志在必得」,都是指中學生可以堂而皇之寫在作文簿裏的那種東西。但「志」在小篆文字上是這樣寫的:「」,更早的金石文的寫法也類同,寫成:「」。

  要解釋,其實也很容易說明白:志,不是今人以為的「士」「心」,而是「」(之)「心」。「之」又是什麼?之是「通」、「往」、「至」、「與」之義。要找一句話形容「志」,就是「心之所之」,如果要找一個字來形容,就是「意」。清朝末年的文字學家戴東原的解釋頗有現代詩的作風,他說:「心之所注為志。」哇!說得心好像一條長河似的,一路流注、灌注、投注、注入……。今人如果想到注,大概只會想到賭博「下注」吧?

  總之,「志」不是「剛性字眼」,它是個「柔性字眼」,跟今人想的方向頗不一樣。

  孔子所說「各言爾志」的「志」其實只是「說說心底的話」,它有點像嗆聲,有點像抱怨,又像囈語,或者,甚至像祈禱。

  孔子接着說了,他明知子路魯直,說起話來簡直像江湖大哥,心裏老想着建立起他自己的「大丈夫的個人人格美學」,而顏淵想深植的是「有所不為的人格美學」,是約斂的,「不」標榜,「不」張揚,「不」自我急速膨脹。可是作老師的卻自有其另一番對廣大人世的悲願,他說:「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翻出來就是:「願社會祥和富足,讓全天下的老人家,都能獲得身心安頓。願道德在人心,壯年人跟壯年人,在一切的事業往返合作間,都可以坦然互信。願年輕的後生,一想到前人對自己的栽培扶植和愛護,心裏都會忍不住深深感動。」

  我們姑且假定那時節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姑且假定那夜爐火微溫,而一盆紅炭隱隱照亮師徒三人剛剛說罷心願的面孔。

 

(作者是台灣著名作家。)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