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聽我再說(柏楊)

  二○○二年六月,彙集我在香港《明報月刊》寫的專欄,出了一本書,香港版書名《中國人,活得好沒有尊嚴﹗》,大陸版和台灣版書名《我們要活得有尊嚴》。當時想,這應該是我一生最後一本書了。這並不是無病呻吟,反而正因為我百病纏身。人生像《西遊記》裡的孫悟空,駕着觔斗雲,到了「五指山」,高興地寫下「齊天大聖到此一遊」。這本書不過是「最後到此一遊」的句點,再也沒有另一座「五指山」了。美國退休總統列根先生在「五指山」題字之後,突然宣布他就要呈現老年癡呆症,大家半信半疑。結果,他連他當過美國總統這件事,都忘得乾乾淨淨。

  我還沒有資格作什麼宣布,但想起失智、癱瘓、中風,所有造成老年人恐怖的,其恐怖程度都遠超過任何政治恐怖。因為政治恐怖受害的是一群人,老人的恐怖則由老人個別承擔。

  我曾看到一個在老人院的母親接到女兒電話時的表情,皺著眉問﹕「你是誰﹖什麼﹖夏綠蒂嗎﹖我不認識。」再次增加我的失落無助,雖然它現在還沒有像對列根先生一樣,鋪天蓋地陡然降臨在我身上,甚至,或許我幸運地在之前已掛掉。問題是,人生的好運總有用盡的時候,恐怕我的好運在我掛掉之前已經枯竭,所以我認為《中國人,活得好沒有尊嚴﹗》是我最後的一本書,並因此而更不敢懈怠,把握殘餘的時間,寫一字是一字,寫一文是一文。廉頗跨馬,顧盼自雄,心有千萬餘情。

  在鐘擺的滴達聲中,又是兩年,集結《明報月刊》和各方稿件,又成一書《天真是一種動力》。回首四年前歌舞昇平,民主的喜悅剛剛開始。我曾經不斷重複地介紹西漢王朝開國皇帝劉邦先生的故事﹕最初他對「儒生」不僅輕視,而且厭惡。他一高興或一不高興,就把儒生的帽子拿下來在裡面撒尿,極盡侮辱的能事,還口出髒言詬罵﹕「你老子我,馬上得天下,要你們這些搖筆桿的知識分子有什麼用﹖」儒生回答說﹕「你陛下可以馬上得天下,但你能馬上治天下乎﹖」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個歷史上的偉大人物就在這刻覺醒。劉邦承認自己錯誤,也顯示自己的包容能力,沒有以「挑撥朝廷與人民間的感情」為由把那書生交付軍法審判,反而回答「不能」。

  講這個故事時,我特別提醒朋友們,民主政治固然可以用選票得天下,但是同樣地也不能用選票治天下。從前的知識分子一語可以旋轉乾坤,而現在任憑千言萬語,聽眾似乎依然茫然。

  校對手中的稿件時,彷彿能聽到我一路所作的叮嚀。時代的變化太為急劇,台灣的文化滾動得也太快。滾石不生苔,任何事情都無可奈何地匆匆而過。潮水來時,大家都在游泳﹔潮水退時,可發現有些人並沒有穿游泳衣——雖露出原形,仍在那裡裝腔作勢。優質的文化若沒有有心人承傳,惡質的文化便一定陸續呈現,因為有潮就有漲退。我恐怕我們會重演第二個威瑪共和國。

  當我能寫作的時候,我一定繼續地寫﹔當我能說話的時候,一定繼續地說。直到有一天,我再寫不動、說不動。

  老牛雖知夕陽晚,

  不用揚鞭仍奮蹄。


柏楊:校對手中稿件時,彷彿能聽到我一路作的叮嚀(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