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述不可以用嘴臉代替(柏楊)

  最近,在《農友》雜誌上看到一則幽默故事。聯合國給全世界的小朋友出了一道題﹕「對於其他國家糧食短缺的問題,請你談談自己的看法。」非洲小朋友看完題目後,不知道什麼叫「糧食」﹔歐洲小朋友不知道什麼叫「短缺」﹔亞洲小朋友不知道什麼叫「自己的看法」﹔拉丁美洲小朋友不知道什麼叫「請」﹔美國小朋友不知道什麼叫「其他國家」。

  這篇幽默小品的重點在於最後一句答案。美國人自我調侃說,他們的國家已經被納粹分子改變成為帝國主義侵略者,開始患有「權力癡呆症」,竟然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其他國家。

  但是使我更感興趣的是,其他國家小朋友的答案,例如亞洲小朋友,竟然不知道什麼叫作「自己的看法」。亞洲小朋友應該不包括日本,而主要是指中華文化培養出來的華人小朋友。我認識一位外國籍教授,他說最害怕指導華人學生寫博士論文,他們的論文好像一籮筐各式各樣的青菜,沒有經過論述的「烹調」,結果不能夠成為「菜餚」。雖然學生的論述和文章非常豐富,引用了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等中國學者的理論,也引用了約翰、大衛、史蒂文斯等西洋學者的理論,資料滿坑滿谷,但就是沒有自己的意見。老子《道德經》一再告誡知識分子「不為天下先」,使我們勇於解讀自己的文化,而怯於創造。勇於解讀者,大家想什麼,我也想什麼﹔怯於創造者,我即令有真知灼見,也不敢提出來。所以,永遠都是別人的想法,而沒有自己的想法。

  今年四月,華裔的美國刑事鑑定專家李昌鈺博士到台灣,講到在美國經常被邀去作演講,收入很高。他無意中透露,美國人很少請華裔專家演講,因為我們所接受的中華文化教育,使我們不擅長論述。這句話把我從渾沌中驚醒。長久以來,我一直全力促進理性文化,現在我領悟過來的是,中華人如果不建立起論述的文化,就不可能有一天靜下來進行理性的辯論。

  在一本古老的書《笑林廣記》上有一則故事﹕一個最低階層的衙役,一天向官老爺提出辭呈,官老爺問﹕「好好的,為什麼走呢﹖」衙役說﹕「這個工作一向順利,可是有三大難看,簡直不能忍受。」官老爺問他﹕「哪三大難看﹖」他說﹕「官老爺打犯人屁股時,屁股實在難看。」官老爺問﹕「第二大難看呢﹖」衙役說﹕「當檢驗女屍的時候,她們的下體實在難看。」官老爺說﹕「第三大難看呢﹖」衙役說﹕「官老爺每天坐大堂,你露出來的那副嘴臉,實在難看。」

  台灣大選期間,電視台、廣播電台十分熱鬧,一到有論述節目,我總會聽聽。有些人言之有物,有些人荒腔走板。然而這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是﹕假使一方反對、一方贊成的情形發生,一方正在論述的時候,對方的出席人立刻搖頭晃腦,露齒而笑,滿臉不屑,做出一副惟恐觀眾不作嘔的嘴臉。這種嘴臉,應該屬於第四大難看。

  論述是不可以用嘴臉代替的,這是我們中華文化提升到某種程度之後一定會遇到的一項挑戰。我們還有一段艱辛的路要走。


一方正在論述的時候,對方的出席人立刻搖頭晃腦,露齒而笑,滿臉不屑,做出一副惟恐觀眾不作嘔的嘴臉。這種嘴臉,應該屬於第四大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