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江澤民新傳有感(董鼎山)

  一看這本江澤民傳記的英文書名The Man Who Changed China(編按﹕中文版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書名《他改變了中國——江澤民傳》),我就對作者背景與用意起了懷疑。二十世紀下半葉的中國,真正起了改革作用的巨人只有兩位﹕一是毛澤東,即使他後期的荒唐造成無數冤獄與殺戮,仍是個影響人類的驚天動地的革命者,他的名字在世界歷史上的重要性,可與斯大林、希特勒看齊﹔另一是鄧小平,他打掃毛遺留的廢墟殘骸,引導中國轉變方向走向經濟改革,即使天安門慘劇發生,也未能動搖他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但是,江澤民也是改革中國的巨人之一嗎﹖

  一般寫傳記有兩種方式﹕一是歷史學家或學者對一位名人生平發生興趣,這樣巨大的寫作工程往往包括深入的調查、徹底的研究、對多方人士的採訪,然後才能寫出一本公正不偏、五臟俱全、瑕瑜並存、富人情味的傳記﹔另一種是靠賣文為生的作家替人捉刀的產品,即經過主人公欽定、由官方核准的記述,這種用金錢購來的傳記必然是充滿恭維頌揚的。在美國,富豪、企業家也往往出資雇人捉刀寫自己生平,然後自資出版,好在市面上多的是虛榮的出版商(Vanity Press)。依照評論界通例,報刊很少評論虛榮出版商的出版物。我猜想這本名叫「他改變了中國」的傳記屬於後者。直到今日,我在美國還未看到重要報刊上對這本新書的評價,經《明月》編者提示才知。

作者非史學、新聞界出身

  因此,我對此書作者庫恩(Robert Lawrence Kuhn)的來頭大感興趣。書名的副題是「江澤民的生平與遺下的功績」(The Life and Legacy of Jiang Zemin),根據出版者附記,庫恩乃新設的北京前沿科學研究所副主席,是中國經濟政策、科學與傳媒方面的顧問。他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所獲的博士學位,主修是解剖學(腦髓研究)﹔他在麻省理工學院所獲的碩士學位,主修是商業管理。

  庫恩的主要著作是《投資銀行學文庫》(The Library of Investment Banking)、《做交易者》(Dealmaker),《中國製造》(Made In China)等。從這個履歷看來,他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職業新聞記者。加州一家報紙指他是﹕「受中國政府津貼,由中共中央宣傳部供給材料。」這個消息如果屬實,就怪不得美國報刊不屑一評了。

  既已對作者有所認識,我讀這本傳記時就持懷疑態度。全書厚逾七百頁,三十個章目都附有年份,尋找特別材料很容易,厚厚的書給我的印象是一本編年史,事迹的敍述好像流水賬。

「前所未見」的豐富材料

  由於我與江澤民是同時代人,我常將自己在少年時代的思想過程,拿來與那些所謂第三代中共領導人物的經歷作比較。在中學時代,我們都嚮往延安這個「革命聖地」﹔在抗日時期,我們都是熱血沸騰的愛國者﹔到了國共內戰時期,我已赴美求學。此後我的經歷完全與國人脫節。但我可想像在江澤民一生中,中國八十年的動盪歷史對他所產生的影響。

  江澤民是中產家庭出身,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他與其他中產階級青年同樣因為日本侵略而成為激烈的愛國分子,對蔣介石政府的行為不滿而思想左傾。他在大學攻讀的是工程學,加入中共後級級上升,做了上海市長,後來被召往北京中央……這些都是眾所熟知的事實,何必我在這裡贅述﹖此書與眾不同者乃書中材料的來源,據《亞洲華爾街日報》報道,此書作者所獲官方材料供應的豐富是「前所未見」,並謂「這是共產中國一本最有可能性的官方欽定的傳記」。這樣的信息,只有令好奇的讀者氣餒。「他改變了中國」這書名不是客觀的評價,庫恩所刻畫的江澤民是正面的、肯定的,不予批評而充滿頌揚的。書中描寫江澤民的許多軼事,都是江的親友們所敍述的,例如在文革時期的江澤民被下放農田勞動。但是當時的知識分子都受過這類苦難,江澤民這一經歷不足為奇。

  庫恩在每一章節都給予所述那個時期的總結,不過他所引據的節段多來自江的演辭或是記者採訪。這類引述如果太長太繁,只會使讀者興味索然。讀這本傳記,令我想起多年前初讀《人民日報》時的感觸。

  江澤民既不是毛澤東那樣有遠見的開國者,也不是鄧小平那樣的社會經濟改革者,他充其量只不過是天安門悲劇後社會安定的維持者。但是,談到經濟與安定,我們又不得不想到朱鎔基。

  我特別注意的是,這本書在評述江澤民的美國政策的方面有否新的啟示。據此書透露,「九一一」恐怖襲擊後,江澤民是世界各國領袖中最早致電小布殊的慰問者之一,他也派遣了三十二名情報人員來美商談合作,預防拉丹的未來惡行。這樣造成了近數年來中美之間相當的友好,消弭了美機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以及後來美國海軍偵察機侵犯中國沿海所引起的中國人民的憤怒。

  江澤民曾說過一句話,讓我在這裡引述一下﹕「一個君子可以與別人相處共好,但是不一定與他們同意。」這可是他的人生哲學﹖

  二零零五年三月五日於紐約

文章回應

回應


英文版《他改變了中國》在美國並未引起評論界注意,但此書的中文版卻在中國成銷暢書(陳永階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