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留住垓下的歌聲(潘耀明)

  寫《往事並不如煙》而名揚四海的章詒和女士,月前應香港中文大學邀請來港講學,曾與她一聚。

  之前讀過章詒和的文章,恍如口含青欖,味帶甘苦,但愈咀嚼,味兒愈濃冽、愈綿長。苦中帶澀的,是活現在她筆下的知名民主派人士、學人在極權輾轉下一縷縷冤魂的呻吟﹔那嬝嬝不絕如縷的餘甘,卻是在字裡行間所激盪的魅力。文如其人,真實的章詒和是深厚和磊落的,「深厚」是指她學問的淵遠,「磊落」是指她恢宏的氣度和落落的襟懷。席間她侃侃而談的,大都是父執輩的事和世間的不平事,立場鮮明、愛憎強烈。我想,中國過去發生的非常人和非常事,只有落在像章詒和那管文史家的筆,才可以還其是非與曲直,她胸中激盪的是自古以來的那份傷痛,套她的話是,這傷痛是來自千百年來中國人對自由的呼喊﹕「『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這是《牡丹亭.鬧殤》裡的杜麗娘於夭亡前,悲情苦境、觸目酸心的詠唱。《牡丹亭》是令我百讀不厭的古典劇作,尤喜以苦境寫苦情的《鬧殤》一折。湯顯祖筆下的這個美麗少女甘願付出生命作代價去到陰間,以換取不受強制性社會束縛的行為自由。杜麗娘的形象至今作用於我對生活的感受和理解,這其中就包括對像儲安平、傅雷、翦伯贊這樣一些——以生命換取自由的父輩的理解和感受。」(章詒和﹕《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憶父親與翦伯贊的交往》)

  章詒和是少有的能真正理解父執輩的悲苦和追求的人,惟其如此,她義不容辭地寫出《往事並不如煙》一書。《往事並不如煙》暢行大江南北、海內海外,迅速走進千百萬中國人的心靈,並非偶然,因為它寫的是與中國文化命運乃至整個族群命運息息相關的人物與故事。這些發生在上世紀的人間悲劇,深刻地折射出中國人民尤其是中國知識分子心靈上的集體創傷。這些創傷記憶既屬於昨天,又屬於今天與明天。倘若真能以歷史為鏡,那麼,這部著作就是極好的鏡子。章詒和以良心鑄成這面鏡子,而這面鏡子應當也會啟迪千百萬人的良心,其文化意義十分重要。

  「凡歷史的事件,歷史的人物,都是一趟過的。無論是悲劇,是壯劇,是喜劇,是慘劇,是英雄末路,是兒女長情,都是只演一次的。無論是英雄,是聖賢,是暴君,是流寇,是絕代的佳人,是蓋世的才子,在歷史的旅途上亦只是過一回的。垓下的歌聲,只能聽得一次,馬嵬坡前的眼淚,只是流過一回,乃至屈子的騷怨,少陵的悲憤,或寄於文辭,或寓於詩賦,百千萬世的後人,只能傳誦他們,吟詠他們,不能照原樣再作他們。」(李大釗﹕《時間的要義》)李大釗告訴我們,歷史是一次性的。只演一次,只過一遭,只流一回,從這個意義上說,往事真的如煙如水,如一次垓下的歌聲。然而,一次性的歷史,可以留在人的記憶中,留在人的心坎裡,留在有心人的文字裡,讓百千萬世的後人傳頌、吟詠、反省、評說,從這個意義上說,往事又並不如水如烟。章詒和女士已經做的和我們繼續要做的,就是要讓往事成為明鑑,讓悲劇不再重演,讓我們活著的人和今後更多的後人,行走在歷史的路上都少點坎坷、少點創傷。

  深刻的記憶文字是躍動的音符,是撥動心房的琴弦,蘊含聯翩的想像空間,「如蒼鷹在浩瀚的時空中盤旋,引領我們每一個人去追尋歷史的歸宿,追尋生命的實證,追尋一舉手、一投足的意義。即使一鱗半爪,也能刻畫出時代的履痕,令人悚然而驚。」(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系列序》)本期章詒和女士寫馬連良的遭際,允稱千古絕唱﹗在她筆下流瀉的不僅僅是喜於肆應兼仗義之風具大師風範的馬連良,以及他在政治運動中被批鬥、喊打的喪家之犬的傷痛歷程,還有深入馬連良這一代人骨髓的氣質、風格、情調的藝術韻味,後者是醇厚的、馥郁的,這才是令人低迴難忘的。

  本期我們策劃了三個特輯﹕一個是海內外注目的「香港立法會戰果檢視」,一個是「崑曲的第二春」,一個是「江南命案二十年祭」。前者是屬於政治文化範疇的﹔中者則是白先勇等文化人對快將湮沒的中國傳統戲曲的「百戲之師」——崑曲的搶救和扶掖的動人心曲的抒寫﹔後者是美籍華裔作家江南被國民黨間諜殺害的二十年前往事的重拾和省視,箇中的曲折複雜,今天看來仍令人心潮起伏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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