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人間畫家第一人(金耀基)


二十世紀中國,豐子愷(一八九八—一九七五)是最人間性的畫家。他的畫畫出了人間相、人間味、人間情。豐子愷的畫是「人間畫」,他是中國人間畫家第一人。
豐子愷生於清末,逝世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經歷了中國古典農業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轉型的前半期,更涉身於中國傳統文化向新文化急速翻湧的大潮中,所以他的畫展顯的不止有傳統中國畫的精髓,更為中國畫開出了新面貌、新風格。最突出的是他充滿古趣的畫中人物都穿上了現代人的衣裝,有的畫的題署直接用上了英文如「My Sweet Home」;「Kiss」;「Broken Heart」,這些畫都呈現了中國人間的「現代相」。


豐子愷是一位有多方面才華的藝術家。他對漫畫、散文、美術與音樂教育以及翻譯都有傑出的成就與貢獻。他是日本古典名著紫式部的《源氏物語》(類比為日本的《紅樓夢》)的第一位中文翻譯者,他的散文以《綠緣堂隨筆》、《綠緣堂再筆》名世,為同時代的朱自清、朱光潛、巴金、葉聖陶等名家所推崇,郁達夫甚至說他的散文「清幽玄妙,靈達處反遠出在他的畫筆之上。」我個人喜歡豐子愷的散文,更喜歡他的漫畫,相信他的漫畫最為傳世。誠然,豐子愷深厚廣博的人文修養,使他的漫畫在平淡中見深沉,日常生活的畫中常寄寓人生哲理的隱喻。豐子愷的漫畫不是中國傳統「文人畫」的現代表現,豐子愷的漫畫是中國現代的「人文畫」。


豐子愷的漫畫最有他個人的面目,是完全「豐子愷味」的,但在他六十年的藝術生命中,中日兩位藝術大師都對他有過不一般的影響。一位是他的恩師和皈依師李叔同,也即是藝術上高華飄舉的弘一大師,豐子愷的人生觀與藝術品格都受到弘一大師的薰染默化。他對弘一終身孺慕不渝,他的《護生畫》集就是與弘一大師合作的。一九四八年,豐子愷到廈門南普陀後山,訪弘一大師故居和他親植的楊柳,作了《今日我來師已去,摩挲楊柳立多時》一畫,師生之情,躍於紙上,另一位對豐子愷漫畫產生了影響的是日本的竹久夢二(一八八四—一九三四)。夢二是日本大正浪漫派的畫家,「夢二式美人」風靡一時,他是日本新浮世繪的代表,創造了東洋人物風俗畫。豐子愷上世紀二十年代初留學扶桑,在一書肆中看到了竹久夢二的《春之卷》,產生了雙重的「感動」,他說﹕「夢二的寥寥幾筆,不僅以造型之美感動我的眼,更以詩的意味,感動我的心。」豐子愷與夢二生前未曾有一面之緣,但他與夢二有一世的心靈感通。我觀讀豐子愷的漫畫,特別是以詩詞入畫的精品,固然都是戛戛獨造,匠心獨運,但無一不富有「造型之美」與「詩的意味」,真正達到了「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的境地,夢二與子愷都是詩人畫家,二人都有一個詩化人生,豐子愷與竹久夢二的邂逅,不能不說是中日繪畫史上的一樁世紀美事。


漫畫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後在中國出現的新「畫種」。豐子愷非必是中國漫畫最早者,但他的漫畫問世後,就為上自大學者、大名士,下到中小學生所接受、歡迎、珍愛(我自己就是少年時看到了豐子愷的漫畫,終身未曾或忘),豐子愷無疑是中國漫畫的創始與奠基之人。
一九二四年,豐子愷二十六歲,日本歸國後畫了一幅《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刊載在《我們的七月》雜誌上。發表後,被鄭振鐸看到,有「驚艷」之感,他說:「雖然是疏朗的幾筆墨痕,畫一道捲上的蘆簾,一個放在廊邊的小桌,桌上是一把壺,幾個杯,天上是一鉤新月,我的情思卻被他帶到一個詩的仙境,我的心上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之後,鄭振鐸就向豐子愷要了幾張畫,發表在他主編的《文學週報》上,並冠以「子愷漫畫」的題頭,子愷漫畫從此聞名於世(見豐陳寶、豐一吟著《爸爸的畫》,三卷,卷一,頁二十二至二十三)。也自此,豐子愷的名字與中國漫畫分不開了。豐子愷畫了半個世紀以上的畫,他的畫許多都發表在報章、畫報、月刊與雜誌上,深入到社會各個階層,進入了人間的千家萬戶。在他生時,子愷漫畫無遠勿屆,子愷畫家無人不曉,這是中國畫史上前未之有的。


一九七五年,豐子愷七十七歲,他是在文革中逝世的。他一九七一年畫的一幅《沽酒客來風亦醉,賣花人去路還香》卻遭到批判,造反派的人硬說:「這個『花』字,其實是指『畫』。說『賣花人去』表示雖然『我畫家豐子愷被打倒了』,但還是香的。」豐子愷老人聽了,哭笑不得。豐陳寶與豐一吟在《爸爸的畫》中說﹕「一九七五年爸爸含冤離開了人世,這位賣『畫』人真的『去』了,他的畫卻越來越香了!」
是的,人已仙去,但豐子愷的畫常留人間。豐子愷逝世迄今又已四十三年,他越走得遠,他的身影卻越來越顯得高大。豐子愷的畫已在中國畫史上建立了一座「豐碑」!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本刊顧問。)

文章回應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