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與音樂教育 (路德維)

  最近特地參觀了香港藝術館的豐子愷先生畫展。在藝術館書店看到豐氏所繪、自成一格的作曲家畫像複印,便不禁想起先生精彩的音樂文章。文字一如其畫,是多麼的簡潔有致、平易近人啊!

  豐氏師承弘一法師,跟傅雷先生一樣,有全面的藝術與文化觀,特別熱衷於西洋古典音樂。然而,介紹當時尚算新事物的洋樂之優長時,並沒妄自菲薄:「在規模宏大的點上,東方的絲竹不及洋樂,但旋律美的絕妙,是西洋音樂所沒有的。」他對在中國推廣洋樂有遠大的抱負。原因很簡單:「藝術及於人生的效果,其實是很簡明的。直接效果是我們創作或鑑賞藝術品時所得的樂處。這樂處有兩方面:第一、是自由;第二、是天真。」而音樂則是帶來樂處的上佳藝術,容許聽眾把感情移入作品中,「是藝術上最可貴的一種心境」。豐氏的音樂教育文章,着重啟導,真不愧為劃時代的開明教育家!以介紹柴可夫斯基六首交響曲為例:

  在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中,都可明了地看出其作曲時的境遇與心理——除了《第一交響曲》而外。

  《第二交響曲》是民族樂派傾向的表現(因其中的烏克蘭民歌曲調,故有《小俄羅斯》的別稱)。

  《第三交響曲》是折衷的,並且可以窺見其舒伯特愛好者的精神 (有《波蘭》的別稱 )。

  《第四》是不幸的結婚後所作,卻異常富於諧謔的分子。

  《第五》始加入主觀的感情。

  《第六》是老年的沉鬱的生涯的反映。

  寥寥數句,如實交代每首作品特點,更鼓勵讀者去體會柴氏撰樂的心迹並了解這些作品,並不急於給作品加上標籖。豐氏若果得知現在樂團宣傳部或部分音樂老師都不時用粗陋的形容詞把音樂作品籠統定性,想必搖頭歎息。

  豐氏介紹洋樂概念生動有趣,以中國人的語言去解釋陌生概念,亦說明了世界各地藝術文化的互通。說明標題音樂時,豐氏以分析貝多芬的《柯里奧蘭序曲》為例,說明一首作品的標題並不足以交代其內容:「假使貝多芬稱這曲為《馬嵬坡》,我們將聽到第一主題寫着楊妃被縊時的兇惡的情景;第二主題寫着玄宗輾轉思懷時的哀傷的心情了。」

  豐氏的文章,也反映了他的寫作年代與國際視野。一直以來,香港的音樂教育都以英國學術傳統和口味為基礎,教材亦大多是英人「片面之詞」。豐先生身處的年代,卻令他有更開闊的音樂認識。例如他寫道:「在英語中,這兩個詞(major與minor)只是表示出音程大小的差別。在德語中,則意指『硬調』與『軟調』(Dur與Moll)。這明明是為了第三音升高半音,則有『硬』的感情,即陽性的、男性的感情;反之,第三音降低半音,則有『軟』的感情,陰性的、女性的性質」,讓入門讀者以多角度考慮音調的問題。至於他認為最重要的十五位作曲家為:巴赫、韓德爾、海頓、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孟德爾頌、舒曼、蕭邦、白遼士、李斯特、華格納、柴可夫斯基、理察.史特勞斯、德布西,相信未必全為現代聽眾所認同。他認為物極必反,德國音樂於十九世紀下半葉轉趨式微(亦為羅曼.羅蘭的觀點),他的音樂文字雖提及如康定斯基等抽象派畫家的藝術新思潮,但縱使荀貝格和康氏關係密切,且為維也納第二樂派之首,豐氏卻對之嗤之以鼻!當然他沒多正面提及譜寫大規模作品的布魯克納與馬勒,而這些奧國作曲家正好是所謂德國音樂的繼承人。也許豐氏看重孟德爾頌與蕭邦,正是因為兩人的作品具文風雅調、簡潔有韻味,一如自己的漫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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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繪《村學校的音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