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四川,所見所聞所思(馬玲)

在當下政治反腐、經濟轉型、社會躁動之際,從北京聽聞的和閱讀的諸多資訊,總是讓人對中國前程有種不樂觀之感。
基層官員是否消極怠工?民營企業是否舉步維艱?經濟轉型是否曙光在前?農村確權(Authentic Right,權利的確認)是否難以推進?在中新社四川分社的組織安排下,筆者參加了一個採訪團,從雲南進入四川,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問,一路思,雖然只接觸了幾個安排的採訪點,但「以點帶面」也多少能感觸到一些實質。
當地官員是否消極怠工?
因為周永康一九九九年至二○○二年當了三年的四川省委書記,所以他的政治餘枝蔓葉甚多,至今還在清理中。自然,也有另外的腐敗案,僅一個南充市就因為拉票賄選案導致四百七十七人受到處理,其中被「雙開」並移送司法機關的有三十三人,受黨紀政紀處分的有三百四十四人。總之四川官場亦如山西般出現「塌方式腐敗」。
當地官員紛紛落馬後,不少外地官員空降四川。當地人講,許多能幹的官員倒了,平庸的人填補了上來。這也說明了一種現象:能幹的人也是能貪的人,由於制度約束缺位,膽大敢幹的官員肆無忌憚地膽大敢腐。從西方國家的公務員結構來看,最聰明的人並沒有進入公務員系統,而是從事金融或創業。所以,公務員不一定要聰明,最重要的,是要具備秉公服務之心。
由於政府層層壓碼,特別是空降四川的各層主政者都希望幹出政績,所以下面的官員即使想怠工,現在也不是那麼容易:督查、考核、回頭看,一道又一道緊箍咒扣過來,民間所說的「官不聊生」,生動概括了官場生態。
因為禁吃禁喝,禁止公款出國遊玩,禁止小金庫包二奶,禁止坐頭等艙,禁止住五星賓館……導致各地公務員最想撂挑子的時間是二○一四和二○一五年,熬了兩三年後,二○一六年官員已漸漸適應了辛苦加上清苦,心態和狀態亦漸趨平靜。
詢問從北京來四川辦大數據企業的優易數據總經理夏君崢,當地官員是否有消極怠工的現象,這位曾留學美國的博士表示:「沒有感覺到。」當地官員和他們一樣經常晚上加班,只要他們提出問題,一般馬上都能解決,效率還是相當高的。雖然這只是一個局部現象,但也能說明問題。

民營企業是否舉步維艱?
四川西南航空職業學院被稱為中國民航最大的人才培養商,也被稱為全國最美的高校。為了歡迎我們,無論是美女和帥哥學生儀仗列隊,還是時裝表演、男女生格鬥,都由董事長魏全斌親自帶領參觀。
一九六八年出生在四川綿陽的魏全斌,師範畢業後,從偏僻的鄉村小學教到鎮中學再教到職校,一直擔任語文老師。一九九五年在中國改革開放後第一個職業教育發展高峰期時,二十七歲的他走上辦學之路。他沒有選擇社會熱門行業,而是毅然選擇培訓民航保安─當時的他,連火車都沒坐過,遑論飛機。有此選擇,是因為他對未來有敏銳感知,認定民航教育是座金礦,值得深挖長挖。二○○四年,從綿陽來到成都雙流機場辦學,租校舍、借教室、貸款買設備,歷盡艱辛,一步一步成長;今天他坐擁四所學校,另有兩所興建中。
身處十億元打造出來的西南航空職業學院,董事長魏全斌侃侃而談,令人印象深刻。
這個學院的建設,源於他二○○五年夏偶得的一張美國常春藤大學圖片,當時他立志,有朝一日要興建一座歐風學院。儘管這種建築花費巨大,遭其他股東質疑,也並曾面臨資金鏈斷裂的危險,但他還是堅持下來。
筆者問魏全斌,他的民辦航校與國有航校主要區別在那裏?他說,這裏的學生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應試失敗者,入校的水準沒法和國有校比,但學生出校時不比國有校差。
學校開辦了國際空乘專業課程,聘請外航空乘任教,目標是日本全日空的服務標準。在軍事體育方面,學生不僅每日出操、接受詠春拳訓練,而且還邀請西點軍校教官前來培訓。
這個學院有一萬多名學生,圍繞航空所需分設多個學科。不僅學生有校服,教職員工也都統一衣着。校園裏有條歐式商業街,各式點心餐廳溫馨誘人,校方甚為注意細節,每一處都一塵不染。
民辦校最大的困境就是招生和就業,魏全斌的西航因為高素質教育和高比率就業的良好口碑,跨過了這道坎。筆者碰到校內一位來自新疆的女生,問她為何選擇該校,她說因為姐姐從這裏畢業後就業理想。
西南航空職業學院經歷過諸多排擠和磨難,但它代表了中國民企堅韌的生命力和攻堅力,任爾東西南北風,它都會咬住青山不放鬆。學生每人每年學費一萬二千多元人民幣,四所學校的在校生共三至四萬人,其經濟效益可謂驚人。
意氣風發的魏全斌說,他還要把學校辦到東南亞和非洲。在此,我對民辦高校有了新認識,魏全斌的情懷與夢想濃縮着中國一代民企創業者的頑強。

經濟轉型是否曙光在前?
菁蓉小鎮坐落在成都市郫縣,原本當地政府為勞動密集型企業修建的大批房屋,因傳統企業退潮而成了令人寒心的「空城鬼鎮」。
二○一五年初,在國務院「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號召下,成都市藉機啟動「創業天府」行動計劃,以房租水電物管費三年全免的政策吸引創業客前來。但最初並不順利,先期入駐的二百多家小企業紛紛倒閉。
其後,小鎮設立了一億元的天使投資引導基金、二億元的創業投資引導基金和十億元規模的產業投資引導基金,如此多管齊下,一線城市的創客和歸國專家加入進來。目前小鎮僅運作了一年多,已有包括清華啟迪之星、國信優易大數據等一千二百家企業入住。
國內大數據領軍人物、曾翻譯《大數據時代》(Big Data: A Revolution that will transform now we live, work and think)一書的周濤是這裏的首席科學家。菁蓉小鎮會同國家資訊中心、電子科技大學等高校資源在這裏打造大數據平台建設和產業聚集。小鎮借助軍工資源及技術優勢,在生物醫療、互聯 網+、大數據、智慧製造(無人機、機器人)為主的四大產業板塊方面呈現出一派生機。
二○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考察小鎮時,形象地比喻:「空置宿舍巧變創客空間(Marker Space),好比新經濟借殼傳統產業『上市』。」
二○一六年五月,國務院首批的十七個雙創區域示範基地,郫縣菁蓉小鎮與北京市海淀區、天津市濱海新區、上海市楊浦區一起入選,儘管它只是一個縣。
在這裏,讓人看到了一種從傳統企業向互聯網+轉型的曙光。

農村確權是否難以推進?
成都市郫縣有一個叫青杠樹的村莊,因為在四川城鄉統籌試點時率先搞起成規模的農家樂,現在成了「全國十大最美麗鄉村」中的一個。
在農村產權制度改革方面,青杠樹村也走在了前面:當地政府引導農民自組集體資產管理公司,通過參與農戶的集體建設用地使用權直接抵押融資六千萬元、利用預期整理節約出的集體建設用地投資企業預付保證金的形式融資二千萬元、縣財政對該村「大配套」建設補助二千二百萬元等方式,共籌集建設資金一億零二百萬元,自主實施土地整理和新村建設。
農村經濟發展受到的最大制約就是沒有人來投資,因為農村產權不明晰,產權抵押受到限制,投資人和農民利益均得不到保障。成都不僅「確權頒證」,而且「多權同確」、「全域確權」,明晰了農村產權,理清了各類財產關係,讓農民的財產權落到了實處。
產改盤活了農村資源,使農村各類要素充分流轉起來,加快了土地規模經營和城鎮化,促進了農村產業發展。四川統籌城鄉最明顯的效果就是農民收入持續增長,城鄉收入差距不斷縮小。
在青杠樹村,房屋統一規劃復建,土地流轉外包,村民個個做起接待遊客生意,成都市民紛紛來這些鄉村度假過周末,使得村民年人均收入達到兩萬多元。我們徜徉其間時,看到許多市民在這裏優哉悠哉地享受鄉野愜意。成都的這種試驗,也為全國鄉村變革做着示範。
不久前,中央深改組審議了農村土地使用權流轉、農民股份合作等方案,被解讀為箭在弦上的農地改革。第一次明確提出了形成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三權分置的新格局。
當然,筆者看到的只是四川的一個局部,從一家民營企業、一個雙創小鎮、一個確權村莊看過去,似乎看到了一抹亮色,也許有人認為那點亮根本微不足道。
儘管四川在二○○八年遭遇了汶川大地震,二○一三年後遭遇了貪官批量倒台的「人震」,但四川人的不屈意志具有特別的代表性。四川在中國改革開放的過程中,曾有不少領風氣之先的舉動:文革後期趙紫陽在四川率先搞起改革,改革開放後沿海特區加工企業需要勞動力時,四川一批批打工大軍出川,後來四川人又走向西藏、新疆、青海等邊疆地區開拓生意……總之,四川的這一抹亮色,希望能給中國沉鬱的天空帶來曙光。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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