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更高遠的心靈境界──《我的心靈史》第十二章(劉再復)

我的《五史自傳》,既寫「心靈史」,也寫「思想史」。前者側重寫人性,寫感性;後者側重寫知性,寫理性。思想史寫的全是「意識」,心靈史則包含潛意識。讀書,固然有理性,但更多的是潛移默化,人性積澱。

以平常心對待一切
寫作心靈史之後,更明確人生的最後歸宿應歸結為心靈境界。
此時我已年近七十五,對人生已有許多徹悟,也完全明白,到了此時,形體只能一天天走向衰落,但心靈還是可以不斷生長、成長,可以成長到最後一息。今天寫了這一頁,明天不滿意,覺得可以寫得更好,這便是生長。對於心靈境界,我也認定可以不斷提高。到了晚年,我就治好了一種心病,這便是鄉愁。三十年前我出國時,最難過最難受的便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鄉愁。我知道自己犯的是單戀祖國與故鄉的相思病。於是大約十年,我陷入了絕對的孤獨。我的《漂流手記》十卷,其主題便是為了排遣鄉愁而安慰自身的「重新定義故鄉」。一天也離不開故鄉故國,這是我的人性弱點。近幾年,我開始反省,這才明白鄉愁乃是一種病痛。這是中國幾代漂泊在外的知識分子共同的病痛!這種病痛,扼殺了馬思聰,限制了知識人的心態與視野,看什麼寫什麼都離不開中國情結。我界定的第二人生,乃是「中國流亡者」的人生,不管思考什麼,總是離不開「中國」二字。而現在我已進入第三人生,這是「世界公民」的人生,着眼的是世界與全人類,是普世的文化底蘊和文明程度。心靈境界比第一第二人生更高更遠了。所謂高遠,並非「好高騖遠」。而是以平常心、普世心對待一切,特別是已經面臨「生老病死」的時候。
我的朋友、著名哲學家李澤厚先生一再告訴我,哲學的難點是看透了人生之後怎麼辦?看透了四大皆空,很好,但看透了之後還得生活,還得過日子,那該怎麼過?怎麼活?討論時我發表意見說:「看透與看不透是不同的,看透了,才能抵達四大皆空的心靈境界,免除對於生、老、病、死的恐懼。對於生,才能超越功利、因果等算計;對於老,才能超越對青春消失的慌張;對於病,才能從容接受,從容治療;對於死,才能超越本能勇敢面對。」這一切,全是以平常心對待,這便是境界,因此,以「平常心」對待一切,並非小事,它乃是很高的心靈境界。

慧能守持自由 拒絕入宮
時至今日,許多人還在崇尚德國哲學家尼采。他告訴我們,得道之後應當是「超人」。而慧能告訴我們,得道之後,應當還是「平常人」,守持「平常心」。誰說的更有道理、境界更高呢?當然是後者。接受前者的成了希特勒,接受後者的則是慧能。在慧能眼裏,得道、飛黃騰達、位極頂峰,都是過眼雲煙,最後還是歸於「無」、歸於「空」。即便黃袍加身,即使給予「王者師」桂冠,也是空。所以他拒絕充當「超人」,再大的榮耀也無動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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