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紫陽最後的遺囑(潘耀明)

  《明報月刊》上期(五月號)刊登了趙紫陽晚年的談話錄,坊間的反應頗大。李澤厚先生認為趙紫陽晚年的談話,可以視作他的政治遺囑。因為是最後的叮嚀,所以立囑的人當然要鄭重其事,把他生前死後的事一一安排妥帖,還有對那些生前難以施展的抱負、該說而未說的話、個人的冤屈,也可以一古腦兒翻出來,對自己、對世人也好交代。

  本刊今期再次獨家披載趙紫陽的談話,此次趙講到末尾,牽涉到中國一樁政治事件的人物——胡耀邦和海內外熟悉的知名文化人、記者陸鏗,令人大感興趣。

  趙的談話提到胡耀邦下台的遠因是與鄧小平、陳雲、李先念等元老的分歧有關,主要被指反自由化不力、姑息養奸,導火線卻是「對香港記者陸鏗的一次談話」。這一論點與內地資深記者楊繼繩著的《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所述胡耀邦下台所持的理據相同。據趙紫陽的回憶,一九八六年「鄧曾對楊尚昆講『陸鏗打著奉承耀邦的幌子來反對我們』,鄧並說﹕『這幾年我如果有什麼錯誤的話,就是看錯了耀邦這個人。』還有人說耀邦與陸鏗的談話太不像樣,陸把他說成開明派,挑撥離間,耀邦沒有批駁,而是迎合態度」(一)。

  趙紫陽透露,在此之前中共元老對胡耀邦意見已很大,暗示元老派遲早要搞掉他,「正是由於耀邦與香港記者陸鏗的一次談話,把這件事提前了」(二)。

  據陸鏗透露,他在《陸鏗回憶與懺悔錄》一書「訪問記」出清樣時,胡耀邦曾要求他修訂其中七點,陸鏗以已付梓為由,沒有照做,因此捅了馬蜂窩。陸鏗事後寫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當時耿飊的小姐耿燕出任新華社香港分社許家屯社長的助理,我的《胡耀邦訪問記》決定在六月一日出版,她在五月廿九日問我能不能『先睹為快』﹖我說﹕『可以』。她於是到《百姓》雜誌社拿走了一張大樣。我沒有想到她回到新華社就報告了許家屯,許家屯認為關係重大,馬上派專人送到北京請胡耀邦過目。

  「胡閱後改動了七個地方,其中三處都是『哈哈……』。這本是胡平日說話的習慣,但紙上過多的『哈哈……』似乎不夠嚴肅。問題比較大的是實質的修改,一處是說和王震南轅北轍的話,胡主張這句話刪去。一處是我談到胡喬木說﹕『他在文化大革命的表現也不很好,特別是批鄧運動中表現得很不好啊﹗』胡聽我這麼一說,情不自禁地說﹕『哈哈……你們的了解很細緻的嘛,哈哈……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

  「還有牽涉到軍隊和鄧小平的一句話﹕『照顧到軍內歷來的論資排輩習慣就讓他(指鄧小平)兼任(指軍委主席)了。』這是犯忌的,胡希望刪去。最後一點是涉及陳雲的,胡原話是『這位老同志』,他要求改為『老革命家』,反映對老一輩稱呼的小心翼翼。」(三)

  從事新聞工作多年的陸鏗還意識不到胡耀邦所提七點修正的重要性和關鍵性,因這七點都是「犯忌」的地方——冒犯了中國元老,這也是為尼采所揭櫫的「權力意志社會」所不容的,因這些元老都是手握生殺大權的人,也是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式的人物,他們是不容挑戰的。如果陸鏗了解政治權力鬥爭之殘酷無情,即使雜誌付印,也要抽起重印。這樣一來,胡耀邦也不會那麼快下台。陸鏗的簡單與胡耀邦的天真如出一轍。一九八六年四月鄧小平找胡耀邦談話,以年輕化名義,說他要退下來,讓胡耀邦接任顧問委員會主任。胡耀邦信以為真,非但沒有像其他個別領導人勸說﹕「你們都下來,我們哪能行﹖」還滿口贊成,並說道﹕「你下,我也下,我們帶個好頭」,結果後來成為被批評為逼迫元老讓位的罪證。中國政治的複雜性和凶險,連歷練的老記者如陸鏗也要大跌眼鏡了。

  中國的腐敗,源於權力的高度集中,社會的秩序不是靠法制起作用,而是靠某個具有權柄的人講話算數,這是危險的。趙紫陽說得好,目下中國「這種體制只講下級服從上級,不講監督制約上級組織﹕只講集中,不講民主,只講統一思想,不講存在不同意見。黨的改革要從改變領導人權力過於集中、防止個人專斷開始。如果執政黨自身缺乏法治性的制約機制,而想在政府和社會層面上實行法制建設和法治性管理,是不可能的」(四)。趙紫陽這段話是他最後對中國政治的總結性的認識,也是他個人經歷浮浮沉沉、付出巨大代價之後的領悟。這與普通人罵共產黨「專斷」、「不民主」不同,這是一個共產黨領袖人物對自己的政黨發自肺腑的認識。應當承認,這一認識是說到點子上的。中國的政治,其要害正是個人專斷、個人獨裁。數十年的反胡風、反右派、反右傾以及文革的大災難,全是個人獨斷的結果。今天政治運動結束了,但導致政治浩劫的根源還在,所以問題還是成堆成山。中國共產黨要真正進步,恐怕要好好想想前總書記趙紫陽最後的囑咐,結束獨斷政治。

  本期就最近連、宋訪大陸的影響、國共第三次握手是否可以開創一番新局面、「兩岸一中」的新提法對兩岸未來影響若何,進行了較深入的評析,值得參考。

  注﹕

  (一)(二)(四)靳仁﹕《中國的腐敗源於高度集權——趙紫陽的政治遺囑》

  (三)衴陸鏗﹕《陸鏗回憶與懺悔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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