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中國經濟一起「下沉」(曹景行)

要把握當前的中國國情,一定不能只注意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大城市的「大」事情,一定要同時「下沉」到大城市以外、甚至二三線以外的四五線小城鎮,關注那兒小地方的「小」事情。因為近十年來中國經濟和社會一面繼續往「高大上」提升,同時又出現全面「下沉」的重大變化,成為中國發展的雙重動力。這裏說的「下沉」並沒有負面的含義,而是把更廣泛的欠發達地區以及那兒的草根階層,進一步納入到中國和世界發展的潮流之中,納入到商品市場經濟的巨大網絡中,釋放前所未有的新活力和新能量。
美國總統特朗普正對中國貿易戰全面開火,而且為自己的「極限施壓」計謀頗為自得,以為中國經濟一定會撐不住而求饒。但越來越多的跡象顯示,反倒是美國經濟受壓更甚,最後很有可能壞了特朗普明年連任的大計。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特朗普和他周邊那幫極右幕僚對中國又恨又嫉又怕卻又瞎子摸象;他們或許知道一點北上廣深和中國沿海發達地區的事情,也會關注到中國的一些統計數據,但對中國正在發生的「下沉」趨勢對經濟結構的影響,很可能一無所知,不然特朗普的對華政策或會謹慎許多。
對於「下沉」,我的最早感覺來自中國電影行業的變化。十多年前在北京遇到《明報》前老闆于品海,得知他的「大地」影音公司開始建立數碼影院院線,以為只是他不斷嘗試的又一項新「玩意」,並沒有太在意。但沒過幾年中國數碼影院遍地開花,大地院線一躍而成為領跑者之一,尤其着力於二三線城市,並向四五線小城鎮「下沉」。
數碼影院「下沉」根本改變了中國的電影行業。首先是影院和屏幕數量大幅增加,沒幾年就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票房收入也相應翻倍成長,這兩年已與美國並駕齊驅。同時,隨着放映市場的不斷「下沉」,二三線城市開始主導票房收入,加上四五線小縣城和鄉鎮的力量,已經把北上廣深等沿海大城市擠到邊緣地位,在總票房中所佔比重跌到了兩成上下。三是市場「下沉」對電影製作帶來重大衝擊,迫使投資者和生產者也跟着院線一起「下沉」;只有符合中小城市年輕人口味的片子才能大賣座,否則回本都難,就連進口美國大片也如此。

快遞網絡延至西北小縣城
整個中國經濟的「下沉」在這十年間越來越顯著,首先因為中國的高速公路公里數從三十年前的零,增加到今天大約十五萬公里,穩居世界第一,而且還在快速增長。龐大的公路網絡伸展到全國各個角落,逾千萬輛大小貨車今天已承擔全國貨運的八成左右。
與此同時,快遞行業也從無到有,從「野蠻成長」到產業化運作,網絡遍布城鄉,發展神奇。去年全國的快遞總量已經超過五百億件,十年間增長二三十倍,其中四分之一由廣東一省進出。快遞行業爆炸式發展帶動了上千萬人的就業,加上最近幾年新興的外賣送餐行業,有效緩解了就業壓力,以至好些加工製造業和服務行業招聘新員工遇到困難。最新估計今年中國的快遞總量將超過六百億件,人均四五十件,如此增速、如此數量,想想都叫人吃驚。
北京的《三聯生活周刊》不久前做了一期「跟着卡車行中國」的封面專題,帶給讀者一幅當前中國經濟變化的全景圖,可以清楚感受到「下沉」的力量。一家大型快遞公司的老司機張東建介紹說,長三角很多地級城市的快遞「分撥中心」都很大,這種情況現在開始在其他地區出現,比如他們公司就在陝西武功縣設立了一個很大的分撥中心。「武功縣原來只是個不起眼的西北小縣城,但離西安很近,有交通優勢。當地就從二○一三年開始發展水果電商,後來做得很成功,每個鄉都有各個快遞公司的營業網點。並不只是賣本地水果,還有很多人開公司,整個西北賣水果都從武功走快遞發出去。武功在發展電商時,政府就提供條件,吸引各快遞公司去當地設立倉庫,建分撥中心,把快遞網絡建起來,網店從這裏發貨,成本低,速度快。」
如果不看這篇報道,我根本就不會注意到人口才四十萬的武功縣,現在它讓我想起了當年浙江義烏「無中生有」變成世界最大小商品集散中心的奇跡。這裏特別要注意電商的作用。五十五歲的馬雲剛宣布卸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但他引領的中國互聯網電子商務正蓬勃興旺,不僅為億萬中國人提供越來越方便的消費方式,更把昔日的窮鄉僻壤捲入了商品交易的洪流,讓許許多多本來命定勞碌終生的底層民眾找到了新的謀生之路,尤其是普通的年輕人,包括無數農民工的二代、三代。

不毛之地成為「網紅」中心
浙江杭州城東的九堡鎮已經變為市區的一個「街道」,兩三年前那兒只是所謂的城鄉結合部,有些地方更是不毛之地,現在卻成為批量出產電商「網紅」的「超級主播工廠」。當地媒體《都市快報》今年五月的一篇報道認為,誰也說不清這兒每天上演多少場直播,也沒有人說得清,這兩年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的寫字樓裏,還隱藏着多少跟主播相關的孵化機構、直播機構和工作室,更沒有人說得清,有多少從各地趕來的姑娘正在刷新九堡的平均「顏值」。
其實,當前中國最走紅的直播明星是位小夥子。大概也沒有人說得清,中國各地類似的大大小小電商「網紅」中心究竟有多少個,每天產生多少億的附加值,又帶出一個如何龐大的新興產業,養活了多少年輕人。網上不斷流傳着一些神奇故事,如某位明星主播一天直播銷貨三個億,另一位明星兩小時賣掉幾百萬支口紅、幾萬個手提包,又如某位頭牌「網紅」月收入已高達數百萬,另一位幾天裏就賺到別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諸如此類。
當然,真正暴富的明星網紅只是少數,成千上萬小主播還在為實現致富夢而拚命消耗青春。只是,支持她們的力量來自億萬網民的消費,分布在全國各地,尤其在許多四五線縣城。把雙方連接起來的,是中國互聯網平台上層出不窮的新玩意兒,尤其是「抖音」、「快手」、「虎牙」、「鬥魚」一類的短視頻和直播空間。「拼多多」等手機購物平台平地崛起,很快就成為馬雲淘寶網的新對手。
這些傳播新平台,都是互聯網4G時代的產物。二○一三年中國進入4G智能手機時代,網上信息傳播和娛樂消費很快就把傳統媒體(尤其電視)推到一邊,並且同電影行業一樣迅速「下沉」,出現一種源自草根年輕人的全民狂歡氣氛。為了奪回對社會輿論的主導權,傳統官媒不得不放下身架嘗試新媒體傳播方式,官方資本也開始積極介入最有影響力的互聯網平台,備戰即將到來的5G時代。

中國渡過難關的神力
和互聯網、高速公路網一樣,中國高速鐵路只用十年就構建成全國網絡,同樣加快了國民經濟和社會的上升和下沉。這個夏天因為颱風頻頻飛機容易誤點,我經常搭乘高鐵出行,出發和到站幾乎分秒不差。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各大高鐵站的人潮,從早到晚始終川流不息,每兩三分鐘就有一列火車把來自四面八方的旅客又送往四面八方。一次從湖南長沙坐高鐵到湖北武漢,途經的車站就有汨羅、赤壁等熟悉地名,頓時產生下車去看看的衝動;這些地方久慕其名,早先因地處偏遠交通不便而難臨其境,現在居然都有高鐵連接了。
高鐵連同公路自駕遊,把中國人外出旅遊「下沉」到了任何一個可能抵達的地方。近數年中國每年汽車銷售三千萬輛上下,全國汽車保有量已經增加到了三億輛,去年全國旅遊人次五十五億,其中自駕遊近六成,即三十多億人次。公路邊上的鄉村紛紛開發農家樂餐飲和不同等次的民宿,又形成一個萬億等級的新興產業。這是旅遊業的「下沉」。而最新「下沉」的是中小學生補習培訓行業,「錢途」難量。
「下沉」正在改變中國。正逢中國經濟轉型的關鍵時刻,正逢美國對中國施壓發難,這種統計數字難以準確表達的「下沉」力量,或許正是中國渡過難關的神力。中國人只能靠自己,從來就如此,未來更是如此。

(作者為香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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