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迢迢兮遙遠  連宋訪問大陸之後(南方朔)

  國民黨主席連戰和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的大陸行業已結束。這是跨越歷史的一大步。第一步很難,未來的第二步、第三步也許更不容易。一步成不了一段路途,兩岸的未來,還有更多考驗在前頭。

北京取回主導權

  今年是抵抗德、意、日法西斯勝利六十周年。這六十年,也是兩岸由國共內戰、到隔海射擊、冷戰對峙的時刻。如果嚴格地計算,兩岸敵對下的和平,也才不過三十年光景。如何以終極和平的方式解決這個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的確是個難題。

  在北京,這六十年裡它歷經變亂,對台灣問題已由希望用戰爭解決上退卻下來。「江八點」時代,台灣政權仍在國民黨手中,台獨尚未在國民黨分裂下取得權力,因而「江八點」乃一種宣示性的文件,這也使得北京在獨派的民進黨當權後束手無策,兩岸問題必須繞道華府,使美國取得了主導權。美國那種「陽統陰獨」的兩手策略,也因而得以施展,這使得胡錦濤上台後,明白地以台獨為對手,重訂「胡四點」。所謂「胡四點」,其實只有兩點﹕一是用《反分裂國家法》劃下底線,從美國手中取回主導權﹔二是以「對台灣要做到仁至義盡」的態度,讓一切從承認「分治」開始,而對兩岸終極解決的模式則保持其開放性,這是重大的讓步,但也是重大的突破。在「寄希望於台灣人民」的同時,也同時寄望於自己。

「台獨論述」以恨為營養

  在台灣方面,過去的政治由國民黨主導,國民黨受限於國共內戰到冷戰的經驗,除了「保持現狀」外,不可能有任何更積極的認知和作為,於是「台獨論述」遂成了唯一有系統的說辭,「台獨論述」乃是一種倒果為因、把問題的歷史完全抽離、把一切挫折都無限上綱化,而後把台灣內部的族群關係變成仇恨關係的詭譎修辭。這套修辭和當年的納粹完全相同,成了一種準宗教和虛擬的道德——不支持台獨的國家即是北京的走狗,台灣人不支持台獨就是「不愛台灣」,就是「賣台」。這種奇怪的思維,才會出現有人感謝甲午戰爭、有人要去日本靖國神社朝拜的倒錯荒誕劇。但以恨為營養的「台獨論述」,和當年的納粹一樣,的確營塑出一種集體壓力。台灣的人只要談問題,不管態度為何,總會先把自己塗上一點「綠色」。一堆人甚至因此而形成了「假身份」和「假記憶」。台灣某學術「大佬」由統變獨,聲稱自己有原住民血統﹔許多人一夕之間都發現自己是「二二八」受害人家屬,更多人都記起了小時候被迫說國語的痛苦記憶。過去幾年裡台灣那種台獨投機潮,真到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也書之不盡的程度。

  因此,「台獨論述」是一種以悲情、厭憎和仇恨為核心的說辭,但在現實的操作上卻也的確無往不利。它每逢選舉即向北京挑釁,而後利用兩岸緊張來撕裂內部,收割對立的政治果實﹔而選贏了之後又開始高唱「和解」、「正常化」。在思想本質上,這是一種民粹虛無主義,只有權術、語言及行為暴力。在「台獨論述」之下,明明有的「九二共識」會被說成沒有,當然兩岸除了戰爭之外,已無和平解決之途。這也是傾向台獨者向美日鷹派靠攏、相信美日會幫忙打一場台獨聖戰的原因。釣魚台列嶼明明是台灣宜蘭的地方,台灣卻不敢表態,李登輝甚至宣稱它屬於日本,其扭曲倒錯可見。

主流民意支持「雙贏論述」

  也正因此,遂促使連戰決定出訪大陸。有人會問,他為何在當權時不去訪問,輸掉大選後才做出這樣的選擇呢﹖答案是,過去兩岸仍受制於冷戰思維,當然不可能有任何一人甘冒大不韙去走這一步。在陳水扁靠著國民黨分裂、以不到四成選票而撿到總統寶座後,國民黨所想的只是希望靠著「連宋合」再取回政權,因而連戰雖宣布過有意往訪大陸,但為免節外生枝,才稽延未成行。連戰在陳水扁靠著兩顆子彈幫忙而連任,接著泛藍又在立法委員選舉中獲得明顯過半後,才重新得到信心——他們理解到台灣的反獨、非獨其實才是主流民意,必須依靠這樣的主流民意另創新局,避免台灣被獨派拖拽,走向互毀之路。連戰相信除了台獨外,台灣其實還有更好的「雙贏」選擇。

  而今連、宋的訪問業已結束,分析兩人的表現,我們不得不說連戰比宋楚瑜好了太多﹕連戰深體兩岸的隔閡已久、敵意太深,因而這一步必須以感性作為訴求,具體的事項只能從搭建架構開始。由於以感性為基調,求同存異,他的訪問等於一方面做給台灣人看,另方面也做給大陸人看,不卑不亢,自然雍容有度﹔「胡連會」上,胡錦濤也同樣以這樣的感性為基調,具體的事務則由設立兩黨平台來努力。這乃是連戰的出訪受到台灣五成六民意支持的原因。由於反獨、非獨力量集中,而且證明「雙贏論述」可行,他的聲望甚至超前陳水扁八個百分點之多。他的這一步被證明走對了。

宋楚瑜又被阿扁玩了一次

  而宋楚瑜的這一步就差多了。宋楚瑜和陳水扁有着同樣的權謀傾向,這使得他在出發前就為了是否有傳話身份而鬧成一團。訪問過程中,他清楚地表現出要以大陸為舞台,把戲演給台灣看或美國看﹔尤其是他和幕僚不斷利用媒體放話,這都是工於心計的顯露,因而大大削弱了高層互動所需要的那種微妙互信。這也是「胡宋會」的感性成份變少、會談公報也稀薄了許多的原因。國、共間有未來的平台,而宋只得到民間論壇這樣的功能。除了表現與效果遠遜之外,宋和扁那種權謀式的交往和最後被扁出賣,反而讓宋在台灣內部無法加分。由宋楚瑜的處境已可看出,所謂「權謀」,乃有「權」人所玩的「謀」略,而無權的人玩權謀的結果,通常反而是被人所玩。宋楚瑜又被陳水扁玩了一次。

  而今連、宋的大陸之行已告結束,一個「雙贏論述」Vs「台獨論述」的時代已告開始。由於前者有較大的心胸,也有更開朗的未來,我們相信它必將逐漸取代後者。不過,我們卻也不能疏忽了台獨乃一個在台灣佔了三成人口的信仰,它是準宗教,因而台獨人口普遍有旺盛的鬥志與威嚇力,由連戰出訪時的機場政治械鬥,以及獨派批鬥陳水扁不得妥協讓步皆可為證。台獨以「對外挑釁——對內撕裂」為政治資本,在道德性上遠低於「雙贏論述」,這種生存的危機感,會使得它們更加不擇手段的堅持到底,甚至寧願玉石俱焚。

泛藍解了阿扁的圍

  非常可惜的是,以中產階級為主幹的泛藍,對於這種情勢完全缺乏理解。因而就在連、宋大陸行取得成功後,即耽於喜悅之中,不能將大戰略落實到戰術和戰役上。他們不知道目前的台灣政治,乃一個必須每場選舉都當做是最後一次選舉那樣來動員的選舉,在人民已被政客搞得迷糊的時代,只有持續的勝利,才可讓選民不再迷糊搖擺﹔任何一次失敗,都可能讓民意趨勢又告迷糊。也就是說,五月十四日的台灣任務型國代選舉,泛藍原本應將兩岸熱所創造出來的高民意,藉著戰術轉化,讓它變成對陳水扁的不信任投票,為此進行強力動員,但泛藍卻未見及此。於是,泛綠在這次投票率只有兩成三的選舉裡,在危機感下反而取勝。台灣的任何投票,「綠色群眾」的積極性皆較高,因此投票率愈低,「綠色」愈被突出,只有高投票率,才接近真實。這次投票,泛藍懈怠,泛綠則被動員,「綠色」的勝利未必是真勝利,但這畢竟是一次正式的投票,它的結果當然會被解釋成「綠色」是主流,這會合理化它的台獨路線,讓它更不會變和不敢變。這一場超低投票率的選舉,其實已等於是替陳水扁的危機解了圍。

  也正因此,連、宋訪問大陸的效果已因這次投票而被降了溫。陳水扁的台獨路線不但不會調整,甚至還可能在獨派內部催逼以及這場不怎麼有代表性的選舉結果合理化之下,更加往台獨方向移動。泛藍的無能與無思想,是台獨成長的原因,而今它終於有了「雙贏論述」來對抗「台獨論述」,但它究竟有沒有能力讓論述由話語變成行動和力量呢﹖看來,這種糾纏還有得拖的,而結果呢,當然也就會繼續模糊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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